李明輝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辦公室的牆麵、地麵,四處躲閃,不敢與李安平對視。

辦公室內的沉寂氣氛維持幾秒後,李明輝才艱難地開口,說話的聲音也比之前低沉了不少:

“…… 確實接到過相關群眾舉報,前前後後有不少起。”

“接到舉報之後,環保局是如何處置的?”李安平目光緊緊鎖定對方,步步追問,“按照環保相關法規,發現非法生產、違法排汙的黑作坊,理應現場核查、查封取締、處罰追責、溯源整改,你們具體的處置流程和結果是什麼?”

李明輝的眼神躲閃得愈發厲害,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能看出內心的慌亂。

他刻意放緩語速,“接到舉報後,我們都按照常規流程處理了。安排執法人員前往現場核查,確認違法事實後,依法對作坊進行關停,同時根據違規情節作出罰款處理,後續也安排過回訪督查……”

“隻是關停、罰款?”李安平打斷他的話語,語氣冷了幾分。

“一處黑作坊關停,轉頭換個地方繼續開工;汙水日複一日直排,整條河道徹底報廢,農戶用水困難。李局長,這樣的處置方式,真的起到監管作用了嗎?一次次舉報,一次次流於表麵的關停罰款,治標不治本,說到底就是走過場、應付差事。”

“環保部門是生態環境的第一道防線,手握監管執法權力,群眾反複舉報的違法窩點,卻能常年盤踞、死灰複燃,這背後到底是監管缺位,還是刻意包庇?”

李安平的聲雖然不大,但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李明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心裡清楚,這非法作坊背後牽扯錯綜複雜的人脈與利益鏈條,上麵有人打招呼、遞話,他一個縣環保局局長,不敢硬查、不敢深究,隻能采取“關停 + 罰款”的表麵手段,應付一下舉報群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其暗中運轉。

可這些內情,他萬萬不敢如實說出口,隻能一味沉默。

見對方始終不願吐露實情,李安平也不再繼續逼迫。

看他這樣子,李安平清楚,李明輝無論是知曉內情,還是身陷其中,自己都不可能從他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也難以挖出背後的核心關係網。

李安平收斂神色,語氣嚴肅地叮囑道:“生態環境是民生底線,環保監管容不得半點鬆懈和敷衍。往後全縣範圍內的非法排汙、違規生產場所,必須動真格整治,不再允許出現‘一罰了之、一關了之、死灰複燃’的情況。守住職責底線,做好本職工作,我不希望再看到類似的亂象。”

“我記住了李書記,後續我們立刻開展全域環保專項整治,嚴格執法,絕不姑息。”李明輝連忙應聲,之後更是如蒙大赦一般,匆匆起身告辭,腳步略顯倉促地走出辦公室,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李安平緩緩靠在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陷入沉思。

從槐溪鎮乾部的含糊其辭,到環保局局長的刻意遮掩,再到涉案人員提前跑路、線索中斷,層層跡象都表明,這一係列非法黑作坊背後,牽扯的勢力絕非那麼簡單,甚至已經不止是縣級,至少也是到了市級層麵。

想要徹底連根拔除,恐怕阻力重重。

思索良久,李安平突然想到了原來的縣長蔣昌明,如果說這事背後的具體真相,誰知道的最清楚,他認為在雙門待了這麼久蔣昌明應該知道一些內幕消息。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南平市政府秘書長蔣昌明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李安平簡單寒暄幾句後,邀約蔣昌明晚上抽空小聚,蔣昌明很是爽快的答應下來。

第二天晚上,李安平提前抵達,冇過多久,蔣昌明便推門走入包廂。

“安平老弟,怎麼每回來市裡總是匆匆忙忙,也不去我辦公室坐坐。”一進門,蔣昌明便笑著和李安平握手,邊說道。

“主要是時間太趕,要不然肯定會去打擾您的。”李安平笑著答道。

兩人落座之後,服務員上前倒好茶,退出包廂並關好房門,室內隻剩下兩人。

菜上的很快,兩人邊吃邊聊一些閒話。

過了一會兒,李安平才將自己在槐溪鎮發現非法拆解冶煉黑作坊、汙水汙染水源、工人持械抗法、舉報人屢見、基層部門包庇、涉案人員跑路等一係列情況,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

講完事情經過,李看向蔣昌明,“秘書長,如今這類非法黑作坊在我縣偏遠鄉鎮盤踞已久,多部門監管形同虛設,背後有人通風報信、暗中包庇,線索屢屢中斷。我想向您請教,這類窩點在我們縣內是不是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利益圈子?背後的幕後人物究竟是誰?”

原本神色平和的蔣昌明,在聽完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一層濃重的陰霾。

他指尖繞著杯沿輕輕轉動,茶水氤氳的霧氣擋住了他眼底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無奈、還有深深的忌憚。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他才緩緩歎了一口氣。

“安平老弟,這件事,你聽老哥我一句勸。發現一處,依法關停查處一處就行,順著線索繼續深挖的念頭,最好打消掉。”

“為什麼?”李安平眉頭緊鎖,“非法排汙、破壞生態、無證生產、暴力抗法,一係列違法行為損害群眾利益,擾亂市場秩序,難道就因為背後有人,就任由其肆意妄為?”

蔣昌明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一個一心做事的人,肅清亂象的心思,肯定也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但你也要看清當下的局勢,這些廢舊金屬拆解、非法冶煉的黑作坊,不是雙門縣一地的問題,在咱們南平市多個偏遠鄉鎮都有分布,你應該能明白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說到這裡,蔣昌明略頓了頓。

“我知道你性子剛,做事較真,但有些泥潭,一旦踏進去,就很難抽身。發現問題,按規矩處置表麵人員,做到分內之事即可,冇必要鑽牛角尖,非要一查到底。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不想看到你平白無故受到牽連、遭到打壓。”

這番話語,明著是勸說,實則是透露出背後勢力的恐怖。

以蔣昌明現在身居市府秘書長的位子,再加上他也清楚李安平是趙大虎的秘書出身,還是如此規勸他收手,李安平不傻,他隻感覺自己頭皮有些發麻,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蔣秘書長,我明白您的顧慮。可百姓的切身利益擺在眼前,被汙染的水源、受損的農田、常年受害的村民,不能因為背後有勢力,就視而不見。您稍微透露一點線索,哪怕隻是一些方向,我也會把握尺度,講究方式方法,不會貿然行事。”李安平繼續問道。

麵對李安平的再三追問,蔣昌明緊閉嘴唇,連連搖頭,臉色難看至極,任憑對方如何詢問,都不再透露半個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反複強調“適可而止”,“不要給自己招惹無端禍事”,態度堅決,顯然是打定主意,絕不願李安平介入此事,也絕不透露任何相關信息。

包廂內的氣氛變得壓抑。

見對方始終不肯鬆口,李安平知道再追問下去也冇有意義。

他收起追問的心思,端起茶杯,神色恢複平靜:“我明白了。多謝秘書長的提醒和指點,我會慎重考量後續的處置方式。”

兩人之後不再談論此事,轉而聊起市內整體工作、縣域發展等常規話題,隻是席間氣氛再也不複最初的輕鬆。

一頓飯草草結束,兩人各自道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