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愛國進行標註之後,又提起婦聯主席的人事安排。
“餘副縣長提拔後,婦聯主席崗位一直空著,目前我們組織部研究討論,縣婦聯副主席周慧,之前長期協助開展婦女創業、鄉村巾幗產業工作,業務熟練,擬提拔主持婦聯全麵工作,您看是否妥當?”
李安平微微頷首,“方案可行,同步配套調整鄉鎮婦聯主任輪崗,避免一個鄉鎮婦女乾部任職十幾年形成固化人情圈子。”
之後楊愛國又將政法塊和群團方麵的人事與李安平進行了彙報,逐一定下人選或者選人方案。
楊愛國越聊越能感受到,李安平考量人事從來不是單一看能力或者資曆,而是把工作實績、紀律底線、班子團結、縣域產業、乾群口碑、人情風險六大維度全部揉在一起權衡,細微之處都兼顧長遠影響,哪怕是一名副科級乾部調動,都能預判後續連鎖反應,心思細膩到極致。
他忍不住感慨一句:“李書記,每次跟您梳理人事方案,我都能學到很多,我以往調整乾部大多隻看資曆和當前工作,您卻能預判三五年後的連鎖影響,每一步都留足緩衝空間,規避各類矛盾隱患。”
李安平聞言淡淡一笑。
直到所有的方案重新敲定完畢後,李安平又特意叮囑楊愛國:“所有政府口人事調整方案定稿後,你再單獨登門征求莫縣長意見,他剛來履職,政府班子人員調配要充分尊重政府主官話語權,重大人事安排多溝通,避免班子內部產生隔閡,哪怕意見不一致,也要充分交換想法,統一思路後再上常委會研討。”
楊愛國將這條要求重點加粗記錄,心底明白李安平的處事智慧。
之前常委會上,莫道順提議五一辦水果音樂節被否決,心底已經滋生對立情緒,人事工作最容易加劇班子矛盾,凡事主動溝通、充分尊重對方意見,能最大程度緩和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維護縣委班子整體團結。
不管能不能起到作用,但至少李安平已經表明了態度。
“李書記,我心裡清楚,政府序列乾部調整,我都提前單獨上門溝通,聽取他的想法,合理訴求我們直接吸納進調整方案,分歧之處再找您和金書記居中協調。”楊愛國應道。
他的回答也很清楚,既表明自己會辦好這件事,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後,楊愛國把整理完畢的完整名冊收攏整齊,起身告辭。
李安平也起身相送,走到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再次叮囑道:“全程保密一定要抓牢,人事消息提前泄露,極易引發乾部四處找關係托人情,打亂整體調整布局。所有臺賬、電子文檔加密存放,紙質材料專人保管,非工作需要不得翻閱。”
“另外等常委會過後調整落地,組織部也要跟蹤回訪三個月,觀察各單位新班子運轉狀態,一旦出現磨合不暢、工作停滯的情況,及時反饋縣委,我們再小幅微調兜底,確保這次大規模換屆前置人事調整平穩落地,不影響雙門縣全年所有民生、產業重點工作推進。”
楊愛國鄭重應聲,抱著厚厚一摞乾部臺賬快步離開辦公室。
回到組織部後,楊愛國看了下自己記錄下來,需要調整的這些乾部名單,隨後召集了幾位副部長,把工作任務分解下去。
暮色浸染大地,晚風徐徐吹進一家家常菜館二樓的包廂。
包廂不大,一張原木方桌擺在正中,桌上擺滿本地特色土菜。
清燉土雞、山間野筍炒臘肉、紅燒土豬肉、涼拌山野菜,還有一壇店家自釀的穀酒,瓷壇封口掀開,醇厚酒香漫滿整個屋子。
包廂裡隻坐兩個人,西嶺鎮黨委書記馬守禮,縣委組織部副部長杜達林。
二人早年同在原縣長蔣昌明手下辦事,是實打實的老班底,交情遠超尋常同僚,兩人平日裡也經常私下聚聚。
唯獨與氣氛不相襯的是,今日的馬守禮眉宇間始終纏繞著一層化不開的鬱氣,幾杯穀酒下肚,臉色泛起淡淡的潮紅,話裡話外都藏著一股子無處抒發的煩悶。
杜達林端起麵前玻璃杯,淺抿一口酒,目光靜靜落在馬守禮身上,冇有開口說話,隻是安靜聽著馬守禮發牢騷。
他今日接到馬守禮的邀約時,心裡便猜出七八分緣由。
全縣換屆前置大規模乾部調整的風聲,早已經傳遍各個鄉鎮,所有班子、中層乾部人人心裡揣著一杆秤,都在暗自盤算自己的進退去留。
馬守禮紮根基層鄉鎮整整十年,實打實的基層老資曆了,當年靠著蔣昌明的提拔才有今日的位置,如今蔣昌明調離雙門,升任南平市政府秘書長,人走茶涼,縣裡再無給他撐腰的高層。
這段時間馬守托好幾個熟人打探調整名單,得到的消息都是本次人事調整裡冇有他的安排,原地不動,熬了十年依舊困在鄉鎮,換誰心裡都難免失衡。
馬守禮抬手給自己滿上一杯穀酒,酒杯重重磕在桌麵,發出一聲悶響,長長歎了口氣,眼底帶著幾分自嘲的疲憊。
“老杜,咱們認識多少年了?當年跟著蔣秘書長在府城鎮共事,一晃眼十來年光景,當初一同起步的不少同僚,要麼調回縣直機關,要麼提了副處級,唯獨我,還困在這西嶺深山裡頭。”
杜達林聞言,唇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冇有接話,隻是輕輕點頭。
馬守禮仰頭一杯酒入喉,辛辣酒意順著喉嚨燒到胸腔,積壓多日的委屈借著酒勁儘數翻湧上來,他抬眼望向窗外連綿青山,語氣帶著濃重的自我調侃。
“外人都說西嶺是咱們雙門的風水寶地,山清水秀,空氣潔淨,這話倒是不假。我幾年前體檢,高血壓、高血脂樣樣占全,每年體檢單上一長串異常指標。”
“這幾年紮根山裡,天天走田間地頭,吃的都是農家無化肥蔬菜,早睡早起,冇城裡那些酒局應酬,前陣子去縣醫院複查,三高全部消失,醫生都說算是醫學上的小奇跡,這麼看,西嶺倒是個修身養性、調養身體的絕佳好去處。”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冰涼的玻璃杯壁,自嘲的笑意更濃,聲音低沉幾分。
“我有時候都在琢磨,乾脆不盼什麼調動提拔了,再過幾年工齡到線,直接申請提前退二線,到時候就在西嶺後山尋一塊清淨地界,選處風水上好的墓地,一輩子紮根這裡,工作在鄉鎮、埋在鄉鎮,也算圓滿,省得回縣城機關,看人臉色,事事束手束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