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平駕車駛出縣城乾道,冇有直接開往南平市區的高速岔路,他心底割舍不下親手搭建起來的特色經濟開發區,下意識打方向盤,拐上通往開發區的柏油公路。
秋日午後的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裹挾著果蔬產業園工地特有的泥土氣息,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瞬間勾起無數回憶。
車子放慢車速,李安平單手搭在車窗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道路兩側景象。
沿途原先坑窪泥濘的鄉村土路,現在已經是寬闊的雙向六車道水泥路,兩側新栽的行道樹已經長出茂密枝葉。
道路兩旁連片的標準化特色種植大棚,棚內,農戶正彎腰打理作物,遠遠便能看見忙碌的身影。
車子緩緩駛過美麗鄉村二期建設區域,工地施工塔吊緩緩運轉,工人有序作業,房子的外型已經顯現出來,一切進度都按照當初他定下的規劃穩步推進。
李安平沿著開發區內部環線慢慢繞行一圈,每一處廠房、每一片空地、每一條規劃道路,都清晰記得當初規劃、招商、協調的全過程。
多少個深夜,他和開發區一班人,蹲在這片空地上,拿著圖紙反複調整布局。
多少個周末,他帶隊走訪周邊農戶,耐心講解征地補償、產業園帶動增收的利好。
多少場協調會,他奔走對接市直部門爭取項目資金、政策扶持。
這片曾經落後的鄉鎮,是他一步一磚、耗費無數心血打造起來的產業沃土,如今初具規模,他卻隻能以過客身份,安靜繞一圈,就此轉身離開。
繞完整條環線,李安平停下車子,坐在駕駛座上靜靜望向整片開發區,沉默五六分鐘,心底萬千眷戀儘數壓下。
重新啟動車輛,朝著黃泥灣鄉方向的國道駛去,打算穿過黃泥灣鄉,直接上高速返回南平。
國道兩側是連綿的農田與山林,道路平緩開闊,可行駛不過十餘分鐘,前方路麵突然停著五六輛私家車,橫向占住半幅道路,十多道身影靜靜站在路邊,齊刷刷望向車輛駛來的方向。
李安平心頭一震,下意識踩下刹車,車子緩緩減速,穩穩停在眾人麵前。
他目光掃過路邊人群,心臟猛地一沉,推開車門走下車,眼眶瞬間泛起一層溫熱的霧氣。
帶頭站在最前方的是新任縣委常委、開發區黨工委書記張更新,身旁站著樓月、餘乃明、滿文波、林小燕、於欽佩等十餘人,全是當初牛角鎮、開發區跟著他攻堅克難的老下屬。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傷感,目光牢牢鎖在李安平身上,冇有一人說話,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離彆不舍。
張更新率先快步上前,大步走到李安平麵前,一雙手主動伸出來,緊緊攥住李安平的手掌。
他掌心粗糙,常年跑工地、下鄉調研磨出厚繭,握住李安平的力道格外厚重,話還冇說出口,眼眶唰地一下紅透,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在眼眶打轉,克製不住地往下滾落。
“書記,我就猜想,您就算悄悄回縣城收拾東西,臨走前也一定會繞到開發區這邊看一看,這片地方是您一手撐起來的,您放不下!”
張更新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腦海裡無數往事翻湧,壓得他心口發疼。
他清晰記得第一次與李安平相識的驚險畫麵。
當年通緝犯挾持自己年幼女兒要挾,李安平不顧自身安危,孤身上前周旋,找準時機救下孩子,救下他一家人。
往後共事,李安平從來冇有半點架子,認可他踏實肯乾的性子,頂住多方壓力,把他從黃泥灣鄉基層崗位一步步提拔,給予充分施展才乾的平臺,如今才能接任開發區黨工委書記、進入縣委常委班子。
共事這段日子,張更新親眼見證李安平不分晝夜紮根基層,一心隻為縣域產業、百姓增收,待人坦蕩公正,做事公私分明,冇有半點私心,這般難得的好領導、好戰友,卻隻因一場憑空而起的網絡輿論讚譽,一紙文件剝奪所有基層實職,孤身一人悄無聲息離開這片揮灑全部心血的熱土。
想到這裡,張更新再也克製不住心底的酸楚,淚水源源不斷淌下來,緊緊攥著李安平的手不肯鬆開,肩膀微微發抖,滿心惋惜、不舍交織在一起,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其餘眾人見狀,紛紛圍攏上前,輪流上前與李安平握手問好。
餘乃明、滿文波兩人也是眼中含淚,握手時指尖不停顫抖,嘴裡反複念叨“書記,我們舍不得您走!”
樓月、林小燕幾名女乾部本就心思細膩,看著李安平清瘦溫和的麵龐,想起無數次加班並肩攻堅的日夜,再也繃不住情緒,低下頭捂住嘴,低聲輕輕啜泣,細碎的抽泣聲在安靜的國道邊輕輕響起,聽得人心頭發酸。
十幾個人圍在路邊,冇有喧嘩,冇有大哭大鬨,可每個人眼底藏著的失落、遺憾、不舍,清晰地鋪展在夕陽之下,無聲訴說著對這名離任書記的深厚情誼。
可以說,眼前的這些人,都是在工作中,被李安平的工作態度和人格魅力所折服的。
李安平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掛滿淚痕的麵孔,心底翻湧著濃烈的酸澀,卻強行壓下眼底的濕意,臉上撐起溫和從容的笑意,抬手輕輕拍了拍張更新的手臂,又依次安撫身旁落淚的幾名女乾部。
“大家都彆難過,不用為我傷感。我雖然離開了雙門縣,不再擔任縣裡的職務,但我的心始終和大家、和這片土地緊緊連在一起,從來冇有走遠!”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開發區現在已經步入正軌,馬上就要迎來收獲的季節,這些都是我們所有人一起熬了無數個通宵、跑遍無數村莊拚出來的成果。”
“往後,希望大家繼續咬緊牙關,踏踏實實乾工作,把開發區產業做大做強、做細做實,爭取讓咱們雙門的美麗鄉村、特色農業產業,做成全省乃至全國的標杆樣板,不辜負這段時間所有人的付出,不辜負全縣百姓的期盼!”
一番囑托落地,在場眾人靜靜聆聽,抽泣聲稍稍平息,所有人牢牢記住這番期許。
短暫沉默過後,李安平看向依舊眼眶泛紅的張更新。
“往後開發區的工作若是遇上難以協調的難題,你可以多和顧輝書記、楊愛國部長、朱祥國書記、林文信主任幾人溝通商議,大家共事許久,彼此思路契合,合力攻堅冇有跨不過去的坎。”
張更新聞言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李安平向他交底常委會裡的情況,隻是心裡也有些吃驚,冇想到李書記不聲不響中,在常委會裡已經有這麼多的支持者。
他可是知道,還有縣武裝部長,也是一直支持李安平的。
從目前來看,哪怕他已經離開了雙門縣,在常委會的票數也還是超過了半數,如此一來,也不怕馬上來個人走政息,開發區也能按著以往的規劃和思路,繼續前行。
張更新用力點了點頭,李安平又繼續說道:“以後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給我打電話!”
張更新淚水還掛在臉頰,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隻能重重地“嗯” 了一聲。
李安平環顧一圈朝夕相處的下屬戰友,緩緩後退半步,抬起右臂,朝著眾人輕輕揮手作彆。
他本想笑著和大家好好道彆,可手臂揮到半空,目光掃過眾人一張張含淚不舍的臉龐,又望向遠處連綿的黃泥灣鄉田野,心底積攢多日的眷戀、遺憾、心酸瞬間全部湧上心頭,動作猛地頓在半空,僵住數秒。
這數秒的停頓,藏著千言萬語的不舍,藏著對這片熱土難以割舍的牽掛,藏著半途擱置事業的無儘遺憾。
轉瞬,他猛地收回揚起的手臂,強行壓下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快步走向車輛,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車門輕輕合上,隔絕開路邊一眾含淚凝望的身影,李安平雙手握住方向盤,指尖微微發顫,調整好呼吸,緩緩踩下油門。
車子慢慢起步,沿著國道朝著南平市區的方向平穩駛去,後視鏡裡,十多道身影依舊靜靜站在路邊,一動不動。
半開著的車窗裡,隨著晚風飄飛出去的淚滴,是李安平對於這片土地的最後道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