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聽完,原本蒼白的唇角費力向上牽起一點淺淺笑意,枯瘦的手緩緩抬起,朝著兩人的方向微微虛抬了抬。

“好…… 好 …… 丫頭,找了個踏實人,我放心!”

他說話時的氣息微弱,每一個字都要攢足力氣才能吐出來,語句斷斷續續,有些含糊不清。

林如意伸手輕輕握住老人冰涼的手掌,聲音帶著些許哽咽的說道:“爺爺,您一定要好好養病,等我以後結婚時,還要給您敬茶,以後我們有了小孩,還可以像我小時候一樣,在您院子裡的葡萄藤架下蕩秋千。”

林老的另一隻手艱難的探了過來,慈愛地摸了摸林如意的頭。

隨後,他又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李安平身上,“來……”

說了這個字後,林老的喉間發出細碎的氣音,輕輕地咳了幾聲。

李安平心頭猛地一震,連忙微微躬身,湊近病床側耳聆聽。

“夫妻要恩愛 …… 過日子要學會互相體諒。”林老費力擠出一句簡短囑托。

喘息片刻,他又攢著力氣補充兩句,聲音愈發微弱:“夫妻間……要坦誠……”

李安平心裡思緒翻湧,這樣一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身患重病的情況下,還在關心自己這對小兒女的事情,言語間樸實而又細心,自己真的是何其幸運。

老將軍曆經戰火半生,見過無數浮沉榮辱,冇有半句世俗名利的叮囑,反而是像一名普通的長輩一般,叮囑兒孫輩過日子的道理。

“爺爺,佳佳是個好女孩,對我一片真心,能遇到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我一定不會辜負她,我們相約相守白首。”李安平認真的向林老保證。

這時,特護進來輕聲提醒:“首長,探視時限快到了,您該靜養休息了!”

“丫頭,你們回去……好好工作,不要因為……因為我而……浪費時間。”林老說罷,輕輕地拍了拍林如意的手。

林如意聞言,眼眶微微泛紅,輕輕撫了撫爺爺的手背,強忍著淚水,起身告彆。

李安平正準備跟著起身時,林老卻猛地收緊手指,枯瘦手掌牢牢攥住李安平的手腕不肯鬆開。

林老盯著他的眼睛,猛地重重喘息幾聲,像是拚儘全身力氣,用氣聲擠出最後四個字,“為民……辦實事……”

短短四字落音,老人力氣耗儘,手臂無力鬆垂,重新陷入昏沉疲憊的狀態,雙眼緩緩合上,呼吸慢慢歸於平緩。

李安平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老人掌心微弱的力道,胸腔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滾燙心緒,鼻尖微微發酸。

眼前這位八十多歲高齡、身經百戰的老革命、老將軍,半生槍林彈雨,當年舍生忘死拚下山河,到了晚年重病纏身、連說話都舉步維艱。

他的心裡惦記的,從來不是家世、權柄、前途,隻反複叮囑一名基層年輕乾部,守住為人民服務的初心。

自己不過是一個偏遠縣城走出來的乾部,和老人還是第一次見麵,但從老人的言語中,他老人家明顯是知曉他的情況,才會在病榻之上,拉住他反複叮囑。

能被一位戰功赫赫、一輩子純粹為公的老紅軍這般看重、鄭重托付,這份認可與期許,沉甸甸壓在李安平的心底。

激動與敬重交織在一起,萬千情緒堵在胸口,他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抒發。

兩人在特護的引導下,出了病房,林如意忍不住在外麵玻璃窗上,深深地凝望著病房裡的爺爺。

直到李安平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佳佳,等爺爺的病情好些了,我們再來看望他老人家!”

林如意默默地點了點頭,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跟著特護離開了病區。

從總後特護病區出來時,林如意走的很慢,明顯還沉浸在爺爺重病的悲傷裡。

李安平知道,這種事情,不是當事人,是無法體會到其內心的情感的。

他隻是輕輕地摟著林如意的肩膀,陪著她慢慢走著,時不時的側頭看她一眼,用眼神給她帶去安慰。

直到坐上車,林如意的情緒才漸漸穩定下來。

沉默片刻,她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李安平,“爺爺如今常年臥床,奶奶走後他心裡一直空了一塊,今天時間還算寬裕,我們去八寶山,我帶你見見奶奶,跟她說說我們訂婚的事,也好讓老人家安心。”

李安平微微頷首:“理應過去祭拜,奶奶當年的遺願就是希望你能婚姻自主,如今咱們訂婚了,應該去告訴她老人家一聲,我相信奶奶在天有靈,也會替你感到高興的。”

兩人驅車一路向西,不多時抵達八寶山革命公墓。

園內鬆柏成林,一排排墓碑整齊靜立,空氣裡混著鬆柏的清苦與淡淡的鮮花氣息。

李安平捧著在路上花店買來的一捧鮮花,和林如意兩人手牽著手,順著規整的石板步道往深處走,直到一方樸素的青石墓碑前停下。

碑麵上鐫刻著老太太的黑白遺照,眉眼溫和,下方工整刻著生平履曆。

碑前常年有人打理,乾淨整潔,能看出林家人時常過來祭掃。

林如意從李安平手中接過花,蹲下身,將鮮花輕輕擺放在碑臺正中央,指尖細細拂去碑沿薄薄一層浮塵,膝蓋抵著微涼石板,整個人貼近墓碑,對著奶奶的畫像緩緩傾訴。

“奶奶,我來看您了!”林如意開口說了一句話,淚水就順著臉龐滑落下來,聲音也變得有些低啞。

“奶奶,記得您小時候常和我說,一個有福氣的女人,不是她的事業有多成功,也不是她的兒女有多出息,而且她能遇上一個自己喜歡、對方也愛她的人,廝守一生。”

“奶奶,我現在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他叫李安平,是我大學時的學長,昨天,我們剛辦了訂婚宴,我想,您在天有靈,肯定也會替我感到高興!”

李安平在林如意身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奶奶,您放心,我會一輩子對佳佳好!”

林如意的指尖輕輕摩挲冰冷的碑石,“奶奶,我剛才還帶著安平去見了爺爺,爺爺也喜歡安平,他還特意拉著他的手叮囑,……”

她用夾雜著泣聲的語調,向奶奶訴說著自己的一切,李安平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冇有打擾。

秋日微風穿過鬆柏枝椏,沙沙聲響,像是奶奶溫和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