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門縣的縣城所在地叫府城鎮,這個名字的來源,據說是因為在古代,這裡曾是一府的首府所在地。
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府城鎮政府大院的辦公樓,黨政辦大辦公室還亮著燈光。
關方和的桌上還堆疊著七八份待校對會議材料,打印紙油墨的味道彌漫在狹小空間,他指尖酸脹,握著黑色水筆,一遍一遍塗改方才被打回的文稿。
關方和今年二十七歲,滬江大學中文係全日製本科畢業,當年以全縣文科狀元的名頭走出鄉村,在校時就發表過一些散文、時政調研等文章,還拿過許多獎項。
他的文筆犀利、邏輯縝密,文字功底號稱府城鎮的第一筆杆子。
可惜的是,才華冇能成為他仕途的跳板,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鎖。
剛入職府城鎮黨政辦那一年,年輕氣盛、自視甚高,一次全鎮工作部署大會後,他直言時任黨政辦主任許躍寫的規劃稿子思路空泛、脫離村鎮實際,這番點評傳出去後,許躍感覺自己丟了個大臉。
這件事情就被許躍記恨在心,之後在工作裡一直在挑他的刺,而且半年後,許躍被提拔為鎮黨委副書記,分管黨政綜合、人事文字全部工作。
許躍手握辦公室“生殺大權”後,更是不肯放過關方和,處處刻意壓製。
現任黨政辦主任劉彬為了站穩腳跟,事事順著許躍的心意,揣摩副書記心思,打壓關方和成了辦公室常態。
但凡重要講話稿、向上報送的專項調研報告,從來輪不到關方和執筆,雜活、改不完的邊角材料、臨時加急應急文稿全部堆給他。
寫得好功勞歸主任,稍有一點瑕疵便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今天更是變本加厲,下午上班時,劉彬扔過來一份三千字城鄉整治彙報,勒令他儘快修改完善,明天一早必須報送縣裡。
關方和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反複打磨定稿交上去,不過短短二十分鐘,辦公室副主任又折返回來,將打印稿狠狠拍在他桌麵,通篇劃滿紅叉,字字句句挑刺,言語刻薄,句句夾槍帶棒挖苦他眼高手低、名校出身隻會紙上談兵。
關方和耐著性子逐條核對,越看心裡越涼。
文稿裡大半有問題的段落、邏輯混亂的數據,根本不是自己原文,是辦公室副主任中途擅自刪減、篡改語序後才出現紕漏,反倒全部算在他頭上。
他耐著性子輕聲解釋原稿寫法,副主任非但不聽,反倒音量拔高,在空蕩走廊裡大聲訓斥,指責他頂撞領導、恃才傲物,最後撂下一句 “今晚重新全部重寫,明早七點前必須交到我桌上”,甩手揚長而去。
偌大辦公室隻剩他一人,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拍打玻璃窗,寒涼順著縫隙鑽進來,浸透單薄外套。
關方和緩緩靠在辦公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疲憊順著四肢蔓延,胸口堵得發悶。
手裡握著名校畢業證、在校發表文章的剪輯冊子,當初一腔熱血回鄉基層,想靠著文字針砭地方發展弊病、寫出貼合村鎮實情的調研材料,可三年多時間下來,日複一日受排擠、被刁難,滿腔抱負消磨大半,隻剩下無休止的委屈與無力。
收拾好散落文稿,鎖上辦公室鐵門,跨上那輛騎了三年二手黑色摩托車。
柏油路兩側的黃色路燈有些暗,隻有摩托車微弱車燈破開濃重夜色,一路往城郊老舊居民小區趕。
小區建成二十餘年,樓道牆皮斑駁,樓梯扶手鏽跡斑斑,推開家門時,屋內暖黃燈光瞬間裹住他,妻子周曉琳聽到開門的聲音,來到玄關迎他。
周曉琳今年二十八歲,是關方和高中同班同學,長相清秀柔和,性子溫順心軟,縣工商局副局長周山水的小女兒。
當年兩人確定戀愛關係,周家上下全部強烈反對,周山水覺得關方和農村出身、無背景無家底,鄉鎮基層一眼望不到頭,配不上自家女兒。
周母更是態度決絕,撂下狠話如果執意要嫁,就徹底斷絕母女往來。
可周曉琳認準關方和踏實有才、心底善良,不顧全家阻攔,不顧親戚鄰裡閒言碎語,偷偷拿出自己的積蓄和他領證結婚。
成婚整整三年,周家門從來不讓小兩口上門拜訪,逢年過節周曉想回家探望父母,都被母親攔在大門外,母女之間隔閡從未消解。
關方和的老家是雙門縣梅嶺鎮,距離縣城有些遠,為了上班方便,結婚後,兩人便在縣城租住一套六十平的老舊二手房。
日子雖然過得拮據平淡,但周曉琳從未有過半句抱怨,自己辛苦上班之餘,還辛苦操持家務,處處體恤丈夫工作辛苦,隻是每每看到他垂頭喪氣回家,心底便揪著難受。
方才聽見樓下摩托車熄火聲響,周曉琳便猜到是丈夫回來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丈夫才剛下班回來,明顯又在單位被領導刁難了。
周曉琳眼底藏著擔憂,看到關方和眉宇間壓抑的低落,不用多問,心裡已然清楚,今日在單位定然又受了委屈。
她上前接過丈夫手裡帆布公文包,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沾落的塵土,輕柔地問道:“又被辦公室領導為難了?看你臉色差成這樣,晚飯溫在保溫鍋裡,我給你熱一下。”
關方和扯出一抹勉強笑意,不想讓妻子跟著揪心,搖搖頭想遮掩情緒,可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落寞根本瞞不住。
周曉琳拉著他坐到客廳沙發上,將一杯溫水遞到他手中,挨著他坐下,雙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方和,我早就跟你說過,這份乾得這麼憋屈的工作,不如乾脆辭掉。”
“你的文筆這麼好,滬江大學中文係的底子,去市裡文化傳媒公司、本地報社應聘編輯、撰稿,哪裡不能安穩謀生,何必天天在鄉鎮辦公室受這些無端氣?”
“我爸雖然嘴上硬,心裡還是疼我的,實在不行,我回去再和爸媽好好談一談,哪怕我低頭認錯,求他們托關係給你換個輕鬆崗位,總好過每天熬夜加班,還要被人無端訓斥打壓。”
提起嶽父嶽母,關方和心底泛起濃烈愧疚。
這些年妻子為了自己,和原生家庭徹底疏遠,逢年過節隻能獨自躲在家,看著彆人家闔家團圓,她眼底藏著落寞,卻從來不在自己麵前訴苦。
如今又因為自己受委屈,甘願放下身段回去向父母求情,這份深情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他鼻尖發酸,喉頭陣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