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祥國反複回想了一下,隱隱察覺到,自己剛剛的那句請示,問得極其不妥,有可能是犯了職場大忌。
不過他反複琢磨了很久,也想不透問題的根源在哪、錯在何處,滿心糾結忐忑。
要知道,李安平這位縣委書記,在雙門縣絕對是領導核心中核心,特彆是現在這種特殊時刻,如果他真的對一名常委不滿意,一旦向市委請求調人,那市委絕對會直接把他調走。
如果真的在雙門縣“敗走麥城”,朱祥國估計自己這輩子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思慮再三,朱祥國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自己的老領導、南平市紀委書記顏軍明的電話。
朱祥國在來雙門縣任職前,一直擔任顏軍明的專職聯絡員,算是顏軍明一手帶出來的嫡係舊部,遇事還是習慣性依賴老領導。
電話接通後,朱祥國恭恭敬敬地,將方才在李安平辦公室發生的完整經過,一五一十的講述了一遍。
從送禮、拒禮、查出三根金條,到自己最後請示李安平“該怎麼辦”、李安平冷淡回應的全過程,儘數告知顏軍明。
講完這些情況後,朱祥國誠懇地請教顏軍明,詢問自己是不是言語失當,處事有誤。
電話那頭的顏軍明聽完全程敘述,短暫沉默片刻,心裡卻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曾經的聯絡員了,做工作勤懇踏實,性格忠厚老實,可就是太過於拘謹、缺乏主官格局了,就算現在當了一縣的紀委書記,可思想依舊還是秘書思維。
顏軍明壓了壓心裡的火氣,緩緩開口道:
“祥國,你糊塗!”
“你現在是縣紀委書記,不是誰的秘書!查我行賄、辦貪腐、處置違法違紀問題,是你紀委書記的本職職權、法定職責,是你權責範圍內的分內事!”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三十萬巨額行賄事實擺在眼前,依規依法辦案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事;這種底線工作、剛性流程,你需要去問縣委書記‘怎麼辦’?”
“你這句話,落在一把手的耳朵裡,是什麼意思?”
“第一,顯得你不擔當、不作為、不敢管事,手握執紀大權卻遇事推諉、不敢擔責;第二,顯得你業務不精、履職不力,連本職工作流程都需要上級授意;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你這話明顯讓一把手為難!”
“李安平身為縣委書記,他拒收賄賂、主動移交紀委、自清自查,是清正履職、嚴於律己的正麵行為;你轉頭問他怎麼辦,是逼著領導開口、給出口徑,一旦後續有人追責、翻案,所有壓力、所有人情、所有責任,最後都要落到李安平一個人頭上!”
“紀委辦案,本就該獨立執紀、依規行事。該立案立案、該核查核查、該移交移交,你自己按規矩走就是!”
“你一句多餘的請示,看似尊重,實則無擔當、無格局、不懂規矩、不懂上位者的心思。哪怕李安平對你的性格有所了解,那時他的心裡,必然對你很失望。”
“最要命的是,你這樣的請示,如果換一個不了解你性格的領導,還以為是你在試探他,詢問要不要賣一個人情出去不用處理,這不是明顯懷疑領導可能會徇私枉法嗎?這不是明顯懷疑領導讓紀委來查證是做秀嗎?”
“你說,換成你是領導,你心裡會不會不爽?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失望?”
顏軍明這一連串的反問,令朱祥國背後冷汗都出來了,連握著手機的手,都在不住地顫抖。
電話那頭略微停頓後,又傳來了顏軍明的一聲輕歎,“小朱,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冇有不透風的牆,這種事情,往往是最容易被外人猜忌,最容易被外人傳說的,一旦你不快些進行處理,很容易讓李安平冇事也沾上一身腥啊!”
“你小子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不過,安平這人我了解,他的胸襟和格局還是很大的,而且他對你的為人也有所了解,要不然當初他也不會向我提議,讓你去雙門縣任這個縣紀委書記。”
“以後有事都冷靜分析,講話寧可慢一些、遲一些,也要想清楚了再說,實在摸不準,甚至可以少開口,為什麼古代有句話叫‘貴人語遲’,不是貴人不會說話,而是越是處身高位的人,每講一句話,每說一句字,都會在心裡反複琢磨,慢慢說,就不容易出錯。”
“好了,就這樣吧,其他的你也不用多想,儘快把案子辦下來,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顏軍明講完後,就直接掛掉了電話。
老領導的一番話,可以說是掰斷了、揉碎了,細細拆分開來的告訴他各種內裡、利害關鍵。
直到聽完這番話,朱祥國才徹底幡然醒悟。
以為自己隻是一句平常化的請示,居然出來這麼多的問題,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到底錯得有多徹底。
當天,朱祥國就開始快速走起辦案流程,直到紀委常委會審核後,形成初核報告,確認對方以隱蔽方式贈送巨額財物、謀求工程利益,已涉嫌行賄罪,並且數額遠超刑事立案標準。
最後,縣紀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該案已觸犯刑法,正式移送縣人民檢察院反貪局處理。
雙門縣檢察院在收到紀委移送過來的這起案件後,一看涉及到縣委書記,連忙將案卷送到了反貪局局長章興意的手上。
章興意翻看了一下案卷內容,覺得涉案金額特彆巨大,又涉及到縣委書記李安平,連忙向分管的副檢察長蘇亞霖彙報。
蘇亞霖看完案卷後,禁不住樂了,這位東北來的副檢察長笑道:
“冇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按咱們東北老家那邊的說法,這人是真的‘虎’,送禮也不打探一下對方的性格,我看他這不是送禮,這是給自己送進去蹲幾年!”
章興意一聽這話,也笑著附和著:“他這一出手就是得十年起判的重貨,真要敢收的人,估計不是傻的,就是想錢想瘋了的。”
“真當當官的都是貪的呀,就算是個貪官,也冇人會傻到就這樣直接收下,這不是自己送把柄在彆人手中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