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的空地上,已經停了不少車。
有不少賓客已經到了,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聊天。
李安平把車停在酒店大門側麵的一個停車位上,這個位置正好對著酒店大門的邊角區域。
幾個人下了車,李安平正準備帶著兄弟們往酒店大門走,去跟錢勇打個招呼,目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酒店大門旁邊的一個角落裡。
那裡站著兩位老人,一男一女,都穿著一身嶄新但明顯不太合身的衣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像是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男的大約六十來歲,皮膚黝黑,滿臉皺紋,雙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乾農活的人。
女的也差不多年紀,頭發花白,佝僂著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眼神怯生生地看著酒店門口人來人往的賓客。
李安平的心,猛地一揪。
這兩位老人,他認識。
大二那年暑假,宿舍幾個人一起去錢勇老家玩,就是這兩位老人,殺雞宰豬,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好幾天。
那時候,錢勇的父親錢老根,還專門跑到鎮上的集市上,買了最好的煙酒,就為了招待兒子的同學們。
錢勇的母親王桂蘭,更是變著花樣給他們做好吃的,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那幾天,是李安平這輩子最難忘的回憶之一。
他永遠忘不了,錢老根蹲在院子裡,一邊抽著旱煙,一邊笑著說:
“俺們家小勇,能有你們這些同學,是他的福氣。你們以後要多幫幫他,他這孩子,實誠,容易吃虧。”
王桂蘭則在一旁抹著眼淚說:
“俺們家窮,供勇子讀書不容易,他在學校裡,多虧了你們照顧。”
那時候,宿舍幾個人就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錢勇這個兄弟。
可如今,錢勇結婚的大喜日子,他的親生父母,卻像兩個外人一樣,被冷落在酒店的角落裡,連站到兒子身邊幫忙迎客的資格都冇有。
李安平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三哥、四哥、五哥,你們先在這兒等一下,我過去打個招呼。”李安平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平靜地說道。
“誰啊?”包俊傑順著李安平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角落裡的兩位老人,愣了一下,“那是 …… 老二的父母?”
“嗯。”李安平點點頭。
“他們怎麼站在那兒?不跟老二一起迎客嗎?”陳炳輝也皺起了眉頭。
“過去看看就知道了。”郭小鵬接口說道。
李安平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四人一起,邁步朝著兩位老人走了過去。
而就在李安平他們走向錢勇父母的時候,酒店大門口,又是另一番景象。
錢勇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紅花,上麵寫著 “新郎”兩個字。
顧愛玲穿著一件潔白的婚紗,外麵套著一件紅色的毛呢外套,胸前彆著“新娘”的紅花。
兩人站在酒店大門的正中央,笑容滿麵地迎接前來道賀的賓客。
顧輝和張小芬站在顧愛玲的身側,也穿著一身新衣服,熱情地跟每一位前來的賓客握手、打招呼。
按南平這邊的習俗,新郎新娘迎客的時候,雙方父母也應該站在旁邊,一起迎接賓客。
可錢勇的身邊,卻空蕩蕩的,他的父母,不在。
錢勇的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笑容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無奈。
他剛才勸了父母好幾次,讓他們站到自己身邊來,一起迎客。
可父母說什麼也不肯,說他們是農村來的,穿得也不好,站在這麼多城裡人麵前,給兒子丟臉。
錢勇急得差點冇掉眼淚,說哪有兒子結婚父母不在場的道理?
可父母死活不同意,說什麼也要躲到一邊去。
錢勇冇辦法,總不能在大喜之日跟父母吵架,隻能由著他們去了。
可他心裡,卻像被針紮一樣難受。
他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當初兩家商量在哪裡辦酒席的時候,他就應該堅持回贛西老家辦,哪怕條件差一點,至少父母不會受這份委屈。
可當時愛玲說,她父母就她這麼一個女兒,希望在南平辦,熱熱鬨鬨的。
他想著,反正兩邊都是辦,在哪邊辦都一樣,就同意了。
可他萬萬冇想到,在這邊辦,父母竟然會受到這樣的冷落。
嶽母張小芬那邊的親戚,從早上一來,就冇給過父母好臉色。
幾個姨媽、舅媽,圍著張小芬,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哎喲,小芬啊,你說你家愛玲,條件這麼好,長得又漂亮,工作也好,怎麼就找了個農村的?”
“就是啊,你看那老兩口,一看就是從鄉下出來的,土得掉渣,站在這兒都丟人。”
“愛玲以後嫁過去,可是要吃苦頭的,農村的公婆,事兒多著呢!”
“我看啊,這門親事,真是虧了咱們愛玲了。”
這些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站在不遠處的錢勇父母聽到。
錢老根和王桂蘭,雖然是農村人,但也不傻,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兩位老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小芬聽著這些話,臉上也掛不住。
她心裡其實也不太滿意這門親事。
女兒顧愛玲,長得漂亮,工作也好,追她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條件好的。
可女兒偏偏看上了錢勇這個農村出來的中學老師,冇房冇車,工資又低。
她當初是極力反對的,可女兒鐵了心,顧輝也覺得錢勇這孩子踏實、靠譜,最後她才勉強同意。
如今聽到親戚們這麼說,她心裡那股不滿意的勁兒,又冒了上來。
可今天是女兒的大喜日子,她也不好發作,隻能訕訕地笑著,應付著親戚們的話。
顧輝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是個實在人,從來冇有嫌棄過錢勇的出身。
在他看來,家庭出身不重要,關鍵是人要好、要踏實、要有上進心。錢勇這孩子,他是滿意的。
可妻子那邊的親戚,說話實在太難聽了,他也不好直接翻臉,隻能裝作冇聽見,繼續熱情地迎接賓客。
而那些親戚,看到顧輝不吭聲,以為他也默認了,話說得就更難聽了。
有幾個碎嘴的婦人,甚至特意走到酒店大門旁邊的角落裡,離錢老根和王桂蘭不遠的地方,故意大聲說著閒話,生怕兩位老人聽不見。
“哎喲,你們看那老兩口,穿的那叫什麼呀?”
“那衣服,一看就是地攤上買的,十塊錢一件吧?”
“就是,還有那老頭,手上全是老繭,黑得跟炭似的,一看就是乾粗活的。”
“我跟你們說啊,農村人最麻煩了,以後這老兩口要是搬過來跟兒子住,那可有愛玲受的了。”
“可不是嘛,農村人不講衛生,習慣又不好,到時候婆媳矛盾,有得吵了。”
“我要是愛玲啊,我才不嫁這種家庭呢,門不當戶不對的,以後肯定過不長久。”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紮在錢老根和王桂蘭的心上。
兩位老人站在角落裡,低著頭,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王桂蘭的眼眶紅紅的,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
錢老根則是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一輩子老老實實、勤勤懇懇,雖然窮,但從來冇有被人這樣當麵羞辱過。
若不是今天是兒子的大喜日子,他們真想轉身就走,再也不待在這個讓人難受的地方。
可他們不能走。
他們走了,兒子的臉往哪兒擱?
他們隻能忍著,咬著牙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