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星期日,元旦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一大早,曾史明就起了床,洗漱完畢,換了一身深色的西裝,打上領帶,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
鏡子裡的男人,鬢角已經有了不少白發,眼角的皺紋也深了許多,眼神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和憔悴。
陳雪芬站在門口,看著丈夫,才兩天的時間,她發覺自己的丈夫,像是老了好幾歲。
陳雪芬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曾史明似乎讀懂了妻子的意思,轉頭對她勉強一笑,說道:
“我今天事先有日程安排,要去省委向蔣書記彙報工作。”
曾史明淡淡地說了一句,之後就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司機與秘書已經一大早的從南平過來了,正在門口等待。
他上了車後,車子便向著省委大院駛去。
曾史明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翻江倒海。
他知道,今天去見蔣書記,恐怕不會隻是簡單的工作彙報。
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就隱約察覺到了一些風向。
從去年初開始,省裡已經在嘗試,讓一些經濟發展特彆優秀的區縣黨委書記,進入地市一級的常委班子。
這是一個信號。
而且,他還從連襟那邊得到了消息。
今年,中央很可能會出臺相關政策文件,今後這種“優秀區縣書記進地市常委”的情況,肯定會越來越常態化。
雙門縣的李安平,乾出了那麼多亮眼的成績,特色農業開發區、政務服務改革、美麗鄉村建設 …… 哪一樣拿出來,都是全省叫得響的。
更何況,他連續兩次“救火”的經曆,可謂是勞苦功高。
如果省裡要推“優秀區縣書記進地市常委”,李安平絕對是第一梯隊的人選。
所以,曾史明早就猜到,今天蔣書記找他彙報工作,很可能會問到雙門縣的情況,問到李安平。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的心裡,還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如果他在蔣書記麵前力挺李安平,說他的好話,推薦他進市委常委,那李安平將來的發展,肯定會更加順利。
等他職位更高了,權力更大了,要報複自己的兒子,那簡直是易如反掌。
可如果他在蔣書記麵前說李安平的壞話,或者含糊其辭,不表態、不推薦,那也許能延緩李安平的升遷,給兒子多爭取一些時間。
可那樣做,他過的了自己內心這一關嗎?
李安平是一個難得的好乾部,乾了那麼多實事、好事,就因為自己兒子的私人恩怨,他就要去打壓人家、埋冇人家?
那他曾史明,成什麼人了?
他跟大哥曾史懷,跟兒子曾懷德,還有什麼區彆?
他這一輩子堅守的原則和底線,豈不是全部成了笑話?
車子駛入省委大院,停在辦公樓前。
曾史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省委書記蔣一凱的辦公室,在辦公樓的頂層。
秘書文辰銘帶著他走進去的時候,蔣一凱正在批閱文件。
看到他進來,蔣一凱放下筆,笑著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史明同誌來了,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文辰銘端了兩杯茶進來,隨後又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史明同誌,元旦假期過得怎麼樣?”蔣一凱笑著問道,語氣很隨和。
“謝謝蔣書記關心,假期挺好的,休息了一下,也處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曾史明答道,語氣儘量保持平穩。
兩人閒聊了幾句,蔣一凱便轉入了正題。
“史明同誌,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南平市去年的經濟社會發展情況,特彆是幾個重點區縣的工作進展。”蔣一凱說道。
曾史明便開始彙報,從全市的gdp、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到特色產業發展、民生工程建設、社會穩定情況,一條一條,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蔣一凱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個問題。
彙報了大約半個小時,蔣一凱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史明同誌,雙門縣去年的工作,搞得很不錯啊。”
“特色農業開發區、政務服務中心‘最多跑一次’改革,還有牛角鎮的美麗鄉村建設,在全省都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你具體說說,雙門縣當前的發展情況怎麼樣?”
來了!
曾史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定了定神,開始彙報雙門縣的情況,從經濟發展、產業布局,到改革創新、民生改善,一條一條,客觀公正,既講成績,也講不足。
蔣一凱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
等曾史明彙報完,蔣一凱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曾史明,緩緩問道:
“史明同誌,你剛才彙報了雙門縣的工作,講得很全麵,也很客觀。”
“那麼,我想問問你 —— 你對雙門縣委書記李安平同誌,怎麼看?”
這個問題,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曾史明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
他的回答,雖然不能最終決定李安平的命運,但毫無疑問,會產生重要的影響。
特彆是如果他力挺的話,效果會更加不一樣。
他想起了兒子曾懷德,想起了兒子乾的那些齷齪事,想起了兒子將來可能麵臨的報複。
他想起了自己一輩子堅守的清正廉潔,想起了“寧靜致遠”“清正廉潔 ”那兩幅字,想起了自己在黨旗下的宣誓。
他想起了李安平,想起了這個年輕人乾出的一番事業,想起了他心裡裝著的老百姓,想起了他受的那些不白之冤。
親情與公道,私心與原則,舐犢之情與從政底線,在他的心中激烈地碰撞著、撕扯著、煎熬著。
曾史明使勁地搌了抿自己的嘴唇,但還是有些微微哆嗦。
他抬起頭,迎上蔣一凱那深邃而銳利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