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書記的單獨談話是否內含深意
春日晝短夜長,下午五點剛過,西山落日便沉進連綿丘陵的褶皺裡,蒼茫暮色順著山穀漫溢開來,籠罩整座深山小鎮。
山間晚風凜冽,吹散白日踏勘山野的薄汗,裹挾著料峭的寒意。
峰山鎮政府大院褪去白天的忙碌喧囂,兩棟老舊辦公樓的燈光次第亮起,昏黃光暈透過老化的窗欞,落在斑駁外牆上,安靜裡藏著幾分沉甸甸的張力。
雖然下午的時候,李安平冇有讓畢純和方昌德兩人陪同,但書記還在鎮裡轉悠,鎮裡的領導怎麼可能放下心來。
一直聽到彙報,說書記和常務的車已經返回縣裡,這兩人才鬆下一口氣來。
領導雖然走了,壓力與思量,卻留在峰山鎮兩位主官心上。
這一次書記和常務兩人下來調研,和以往任何一次上級督查、年終考核、專項督導都不一樣。
冇有問責通報,冇有逐條羅列問題,冇有硬性指標施壓。
可恰恰是這份平和,讓在基層摸爬多年的鎮黨委書記畢純、鎮長方昌德,心頭各懷心事,不敢有半分鬆懈。
峰山鎮連續多年,在全縣綜合考核墊底,他們早已習慣上級調研時直麵批評、短板督辦、限期整改。
但李安平這次輕車簡從,自始至終冇有一句重話,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反複掂量背後的分量。
鎮裡的人已經開始陸續下班,偌大的大院慢慢冷清下來。
畢純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車遠方的群山,久久冇有移步。
窗口潛入的初春山風,吹亂他額前的頭發,心緒翻湧不定。
四十二歲的畢純,土生土長的雙門基層乾部,紮根峰山鎮整整八年。
從副鎮長、黨委副書記一步步熬到鎮黨委書記,是雙門縣為數不多,願意留在這座墊底窮鎮、從未主動申請調動的主官。
八年深山歲月,他親眼看著峰山鎮土地貧瘠、產業難興,扛著年年考核墊底的壓力,經曆過班子人心浮動、群眾增收無門的艱難時日。
同一批提拔起來的鄉鎮主官,有的調去近郊富庶鄉鎮,有的進入縣直機關提拔職級,唯獨他困在這片群山之間,原地不動。
李安平這一次實地走訪、現場踏勘、從容交談,表麵溫和包容,畢純心裡卻一直懸著。
他反複自問:
這位眼光銳利、行事果決的縣委書記,究竟如何看待峰山鎮,如何看待他這個一把手?
是對這裡徹底失望,懶得批評?
還是看出潛藏機遇,正在暗中觀察、刻意考驗?
思忖許久,畢純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泡上一杯濃茶,靜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回放白天的場景。
尤其是李安平單獨和他談話時,每一句話、語氣、神態。
昨天下午,李安平站在許家山老村子凹凸不平的青石巷道上,和他單獨聊了十多分鐘。
冇有官樣空話,句句平實,卻內裡藏意。
彼時夕陽斜照,暖光鋪在風化的土坯院牆上,李安平目光沉靜,看向守了峰山鎮八年的畢存,緩緩開口:
“畢純同誌,來峰山鎮之前,我仔細看過去年全套考核數據、民生臺賬、產業統計報表。”
“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裡,峰山鎮年年倒數,冇有亮點,冇有產業突破,是拖全縣後腿的短板鄉鎮。”
“如果單純拿常規考核指標衡量,峰山鎮拿不出拿得出手的成績單,短板、弱項隨處可見,這是客觀事實。”
畢純站得筆直,心裡已經做好接受批評的準備,低聲回話:
“書記,是我工作做得不夠。”
“守著這片地方,冇能帶領峰山鎮闖出產業路子,摘掉窮帽子,辜負縣委的信任。”
若是換作彆的領導,多半會順著這番表態,逐條剖析問題,下達整改任務,但李安平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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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搖頭,視線望向遠處連綿山丘:
“今天我實打實走了一整天,看過許家山老村,看過後山的戰地遺址,走遍咱們鎮最空心、條件最差的村落。”
“跑完整片區域,我的判斷是:峰山鎮不是乾部不作為,是先天自然條件受限;不是大家不想乾事,是過去選擇的發展路子並不適配本地。”
“我看過你這些年的履曆,八年紮根峰山鎮,踏實穩當,耐得住清貧,守得住大局。”
“這些年,峰山鎮地處深山,基礎薄弱、矛盾繁雜,但是冇有發生群體性事件,冇有重大安全生產事故,冇有積壓難解的信訪大案,乾部隊伍總體穩定,基層大局冇有亂。”
“在這樣資源匱乏、處處受限、常年墊底的鄉鎮,穩住大局、安定人心,本身就是不容易的成績。”
“不少乾部在這裡待上一兩年,就想方設法往外調,冇人願意長期守在窮山窩裡,你能堅持八年,這份定力和責任心,很難得。”
聽到這番話,畢純心頭一熱。
八年負重,年年接受考評,很少有領導願意靜下心看見他這份堅守。
不等他開口回應,李安平話鋒一轉,語氣添上幾分鄭重,也是整段談話最耐琢磨的部分。
“但畢純,安穩隻是底線,守攤不等於乾事。”
“一個鄉鎮一把手,不能隻做維持局麵的守攤乾部,更要做敢於開拓的破局乾部。”
“八年守土,你穩住了基本盤,可也慢慢形成固化的思維慣性。”
“峰山鎮的窮,一半是稟賦不足,一半是思路受限。”
“過去我們習慣跟著彆的鄉鎮學路子,彆的地方種糧,我們跟著種糧;彆的地方栽果樹,我們跟著栽果樹;彆人搞養殖,我們也跟風嘗試。”
“明明本地耕地薄、礫石多,不適合大規模農耕,卻硬往這條賽道上擠,越乾越吃力,越乾越被動。”
“過去的工作,縣委不會一味苛責。”
“地理條件、時代局限、思路局限,客觀因素擺在那裡,可以理解。”
“但是從今年起,峰山鎮不能一直原地徘徊,不能安於墊底。”
“你在這兒待了八年,最熟悉這片山,熟悉老百姓,熟悉峰山鎮所有痛點難處。”
“我希望你繼續沉下心,再踏踏實實乾一兩年,不要急著考慮調動,不要惦記崗位調整,把全部心思放在峰山鎮發展上。”
“彆的鄉鎮走通的路,未必適合這裡;彆的地方做不成的產業,不代表這片土地冇有機會。”
“守得住清貧是本分,闖得出新路才是本事。”
“接下來一兩年,希望你打破舊的思維定式,實實在在為峰山鎮摸索一條屬於自己的發展道路,給山裡百姓一個交代。”
“今天我不提整改清單,不下達硬性問責指標,隻跟你說一句話:守業無功,破局有功;安穩無績,突圍有績。你好好琢磨,踏實去乾。”
這就是李安平與畢純單獨談話的全部內容。
表麵讀起來,前半段肯定穩定大局,後半段直指短板、鞭策突破,乍聽帶著苛責與壓力,仿佛是批評他多年守成、缺少建樹。
獨自坐在辦公室複盤,畢純越想越拿不準。
在基層浸淫多年,他深知體製內言語之中常有深意。
最怕不是公開批評,而是私下談話話裡藏話。
他反複自問:這番話,批評是主,還是期許是主?
是認定他平庸,不堪大用,隻是讓他繼續兜底守攤子?
還是看中他沉穩可靠,特意壓下重擔,寄望他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