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天動地一聲吼,龍吟震徹竹林。隨著無形罡勁轟然墜地,,大地為之一顫。
未等眾人回過神來,異變陡生!隻見方才被金笑開揉碎的牛毛竹針,竟自地底破土而出,宛若一場逆行春雨,帶著森然殺意,自下而上衝天直刺。霎時間,血花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竹針纖細,雖是細密如雨,但布陣倉促。十九峰劍陣配合默契,劍者反應迅速,於千鈞一發之際提氣縱躍,避開致命要害,未傷及根本,但此刻眾人腿上、足底已是鮮血淋漓,原本固若金湯的劍陣瞬間破綻百出。
金笑開手段詭異,十九人無不麵露驚駭,眼底皆是難以置信。為首之人按住腿上滲血的傷口,盯著半空中懷抱紀染的金笑開,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這……這是什麼邪門武功!”
金笑開足尖輕點,翩然落地,與紀染再度背脊相依,周身氣機流轉,嚴陣以待。不等金笑開開口,一道清越如泉的女聲已自林間揚起:“自是殺你們的武功!”聲音回響,青衣縱橫,劉定欽眉峰一挑,脫口低呼:“這姑奶奶怎麼來了!”說話間,一道青衣身影縱橫而入。金笑開聞聲先是一奇,再觀來人,眉峰湧上一陣欣喜。
竹屋內,含翠聽得劉定欽自言自語,不由好奇問道:“這般利落的女子,劉公子,她是何方神聖?”劉定欽識得來人,原本緊繃的神色驟然一鬆,心安了大半:“金兄的結義師妹,嶽綾雙。”
綺紅循聲望去,隻見來人步履從容,身形高挑挺拔,肩背利落如刀削。她眉眼間不見半分嬌柔,反倒透著股清俊的英氣。雖是深夜,她手中卻仍執著一把油紙傘,傘麵繪有煙雨江南,如詩如畫,在如冰似雪的月華下流轉著清冷光澤,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寫意水墨。她未發一言,周身那股從容不迫、凜然不可犯的氣勢,已令周遭空氣都沉凝數分。綺紅看在眼中,驚在心頭,隻覺此人宛若利劍出鞘,鋒芒內斂卻難掩其華,口中不由喃喃低語:“這便是大哥的結義妹妹嗎……當真叫人自慚形穢。”
且見樓雲袖,一手負背,一手執傘,眼光森冷,如寒星般掃過場中眾人。動如閒庭信步,悠然自在,靜如秋水長天,從容安然。那目光越過滿身殺氣的劍客,徑直與金笑開四目相對。她嘴角微微下沉,聲線冷冽如寒玉碎地:“動我師兄,你們……”聲音微頓,周身戾氣陡然攀升,殺意如潮席卷竹林:“誰也走不出去!”嘴角卻忽得輕輕一挑,眸底冰雪消融,化作一抹淺淡笑意,宛若春風拂過垂柳,柔聲喚道:“師兄。”
那一聲“師兄”喚罷,樓雲袖手臂微不可察地輕顫,指尖一挑,那柄煙雨油紙傘便如靈燕般翩然飛出,穩穩掛於身側竹枝之上。再看來,她掌中已多出一柄銀白勝雪的寶劍,琅韻劍!劍勢自豎轉橫,寒芒乍現間,樓雲袖身形驟動,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直取劍陣側翼。金笑開與她多年並肩,早已生出刻入骨髓的默契。他左手暗運內勁,一把托住紀染的腰身,奮力向側方拋去,口中同時暴喝:“劉兄接人!”
紀染身子騰空而起,正自驚惶之際,竹屋門前一道魁梧身影猛然踏前一步。劉定欽早已蓄勢待發,雙臂如鐵鉗般穩穩將紀染接了個滿懷。他足下生根,隻退半步便卸去勁力,順勢將紀染往竹屋門後一推,沉聲道:“躲好!”隨即卷浪刀橫於胸前,目光死死鎖住戰局,準備隨時策應。
反觀金笑開身形已拔地而起,作勢朝樓雲袖方向飛躍而去。身後劍者見狀,立刻提劍急追。便在此時,金笑開霍然擰腰矮身,人如靈蛇般貼地遊走,竟在幾人交錯的劍鋒縫隙間竄出。然而,方才脫出重圍,不等那十九人再度結陣,他已雙掌齊出,挾著無匹雄渾的內力,率先向劍陣發難。
一雙掌,一柄劍,遙遙相望。無需隻言片語,默契之心,已近如咫尺。
金笑開身負愁墨手衣,無視長劍鋒銳寒芒,抓劍身,奪劍器,巧運“纏絲扣手”之法門,反扣、製敵,揮灑淋漓儘致,不過頃刻之間,已有三名劍者被他封住筋脈,頹然倒地。另一端,樓雲袖全盛而出,“玄妙無窮”、“太素落英”兩套劍法在她手中交錯施展,看似繁複,實則渾然天成。劍影颯颯,月華徘徊,隻見寒光掠過,一抹血痕飛濺,一名劍者捂著咽喉,頹然墜地,氣絕身亡。
殺聲震天,戰意沸騰。原本靜謐幽深的竹林,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此刻已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兵戈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恰似在譜寫一曲驚心動魄的破陣殺伐之歌。
竹林之外,一道佝僂的人影,手拄木杖,緩緩踱步而來。皎潔的月華傾瀉而下,披在她如雪的銀發上,照亮一張溝壑縱橫、布滿皺紋的蒼老麵容。然而,在那歲月刻痕的臉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卻清亮得令人心驚,宛若寒星墜地。她越走越近,竟不發絲毫聲響,在戰團之外數丈處,駐足定立。
劉定欽目光微轉,心中暗驚,不知來者是敵是友。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緊握卷浪刀,身形微沉,悄悄靠近戒備。借著月光細看,隻見那老婦粗服亂頭,身形似枯木般乾癟,麵色蒼白如紙,渾身透著一股行將就木般的病態與死氣。可唯獨那雙眼眸,鋒利若芒,銳意逼人。與之對視,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竄天靈,令人不寒而栗。
“嶽家小子,你的武功,倒是愈發退步了。”金蛇老嫗雙唇未見絲毫翕動,一道陰冷嘶啞、宛若毒蛇吐信的聲音,便如鬼魅般鑽入眾人耳中。那聲音不大,卻以內力凝練成束,僅在方圓丈許之間回蕩。劉定欽聞聲,隻覺一股陰寒詭異的勁力透體而入,渾身骨骼仿佛正被千蟲萬蟻同時啃噬,酸麻苦澀之感瞬間蔓延全身。他心中駭然,暗道:“金兄結交的,究竟是何等怪物?”神思電轉間,他忽得想起福寧城中樓雲袖所言,瞳孔驟縮:“莫不是嶽姑娘曾提過的‘金蛇老嫗’?難怪金兄對她避之如蛇蠍!
戰團之中,金笑開全神應戰,未曾察覺有人靠近。待這陰冷聲音入耳,他心頭猛震,猶如驚濤翻湧。高手過招,失神一瞬便是生死之劫。就在此時,數柄長劍裹挾著森寒殺機,已齊齊向他麵門刺來。金笑開雙足不動,猶如鐵鑄般釘在原地,上身毫無征兆地向後仰倒,脊背幾乎與地麵平行,險之又險避開了致命劍鋒。隨即,他雙臂劃圓,五指並攏如刀,借著仰身力道順勢橫削而出。玄功運轉,掌刀之上勁力吞吐,竟比金鐵更為鋒利。隻聽得“鏗鏘”幾聲脆響,三柄長劍應聲而斷。他擰腰再旋,漫天掌影紛出,“啪啪啪”三聲悶響,結結實實印在敵人胸口,生生逼退眼前三名劍客。
反觀另一側,樓雲袖手中琅韻劍毫無顧忌,劍勢縱橫捭闔,當者披靡。這十九峰劍陣雖奇絕險峻,卻依賴合縱連橫。樓雲袖甫一出手,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斬一人,破了劍陣圓融。金笑開雖未下殺手,卻招招急迫、步步緊逼,死死阻攔著劍陣的陣眼轉換。二人一攻一阻,配合得天衣無縫。樓雲袖身前的壓力驟減,行招愈發淩厲極端。她身形旋動,三劍連環刺出,專攻一人。劍出必中,中必斃命。不過呼吸之間,又是一名劍客捂著咽喉頹然倒地,魂歸天地。
“老身絕學,落在你們二人身上,當真丟人得緊!”金蛇老嫗冷哼一聲,未等話音落下,身形已如鬼魅般朝戰團掠去。然而一步踏出,她竟毫無征兆地驟然折返,化作一道殘影,反向毫無防備的劉定欽衝去。
劉定欽不料此人行招無端詭譎,待得察覺,已遲半步。耳邊隻聽竹屋內含翠驚聲高呼“小心”,眼前驟然一暗,那股陰冷腥風已撲麵而來。他本能地舉刀欲擋,卻覺一條柔弱無骨的手臂,端得滑膩,宛若一條靈蛇瞬間纏上自己手腕。那化作蛇頭的指尖在他“腕骨穴”上輕輕一點,半邊手臂頓時酥麻難當,卷浪刀已然脫手被奪。
金蛇老嫗持刀在手,飄忽之間,已從劉定欽身側滑入戰團。劉定欽一腳重重捶地,低聲罵道:“直娘賊,金笑開這廝結交都是些怪物!”卻見自己那柄卷浪刀在她手中,運使揮轉,如臂使指。她雖是刀行劍招,卻依舊招行無阻,片刻之間,已連斃三人,儘顯狠辣手段。劉定欽看得冷汗直冒,暗道:“老子縱橫武林這麼多年,也未及她之狠毒。”他不敢在戰圈邊緣逗留,連忙朝竹屋門口退去,生怕鮮血飛濺,惹得自己一身血腥氣味。
且說金蛇老嫗自側翼殺入,旦夕之間,取命無情。本就雜亂的陣勢,更是紛亂無序。金笑開、樓雲袖二人壓力驟減,招式奔騰。金笑開“金蛇纏絲手”運至極端,雙臂如鞭,十指結扣,斷長劍,鎖經脈,遇者倒地,氣力難繼。樓雲袖太素、玄妙兩套劍法揮灑運轉,劍光如水,綿密無隙,破罡風,化殺陣,寒芒凜冽,血染青鋒。金蛇老嫗雖不正麵迎敵,卻專行刁鑽之能事,走偏鋒,襲暗穴,刀出無形,生機立斷。
“既是怪人,也是高人啊。”劉定欽倒吸一口涼氣,望著眼前慘烈戰局,不由低聲感慨。他身側的紀染緊握著長劍,隻覺一股寒意自足底而生,順著脊背,竄上天靈,汗毛倒豎。那原本在她眼中固若金湯、奇絕無比的十九峰劍陣,竟被這三人以摧枯拉朽之勢大破,一時瞠目結舌,滿臉皆是駭然。
隨著三人聯手急攻,劍陣愈縮愈緊。待得最後一名劍者頹然倒下,金蛇老嫗與樓雲袖二人早已渾身浴血,宛如自血池中踏出的修羅。
金蛇老嫗那雙陰冷的寒眸緩緩掃過滿地狼藉,卻見金笑開手下留情,隻傷不殺,近三成劍者被製住經脈、癱軟在地。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譏諷的冷笑,聲音嘶啞刺耳:“依舊婦人之仁。”不等金笑開開口反駁,身形如電,裹挾著滔天殺意欺身而上。刀勢如驚雷炸響,寒芒斜斜劃過,刹那間血霧噴薄如瀑。那六名原本隻是受製倒地的劍者,儘數被她無情割喉,生機斷絕。剛剛被劉定欽打開竹門放出的含翠與綺紅二人,見得這一幕,駭得血色全失。綺紅雙腿一軟,身形劇烈搖晃,跌入含翠懷中,雙目圓睜,滿是極致的驚悚。
金蛇老嫗渾若不覺,手腕輕旋,將卷浪刀橫於眼前細細端詳:“確是把好刀。”掌心猛然發力,卷浪刀化作一道流光,“錚”得一聲破空而去,穩穩插在劉定欽腳前的泥土之中。金蛇老嫗頭也未回,隻是反手一指地上的木杖,未發一語。樓雲袖卻已心領神會,一路小跑著將木杖拾起,恭恭敬敬遞到了她手中。隨後,樓雲袖拾起地上一柄長劍,手腕輕抖,朝著高處掛傘的竹枝擲去。隻聽“哢嚓”一聲脆響,竹枝應勢而斷,那柄煙雨傘打著旋兒“刷”得落下。樓雲袖右手寶劍朝天一指,讓傘扣精準地抵上劍身。隻聽“哢噠”一聲輕響,寒芒斂儘,琅韻劍已然入鞘。歸鞘、負背,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端得是瀟灑飄逸。
金笑開望著眼前這位煞星,一時渾身不自在,手足無措,當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金蛇老嫗鼻間重重“哼”出一聲,那張布滿溝壑的蒼老麵容上,神情冷厲如霜,仿佛周遭的空氣都被她眼中寒意凍結。她盯著金笑開,聲音嘶啞刺耳:“怎麼,幾年不見,禮數都忘了麼!”金笑開神色尷尬,額角隱隱滲出冷汗,硬著頭皮抱拳躬身道:“見過……前輩。”
“前輩?”金蛇老嫗又是一聲極儘不滿的冷哼,手中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錘,震得塵土飛揚。微微眯起的雙眸,化作鋒利的寒芒,朝金笑開刺去。金笑開當即改口,聲音低了下去:“見過師父。”
“師……師父?”含翠強壓下腹中翻湧的惡心,拽著劉定欽衣角,聲音壓得極低,滿是難以置信:“這是金公子的師父?”劉定欽嘴角微微抽搐,神色詭異非常,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不僅是師父,還是金兄的逼婚對象。”含翠聞言,猛得捂唇驚呼,卻察覺聲音太過尖銳,連忙縮了縮頭,細聲細語地問道:“金公子也算得年少英俊,怎會娶個老婆婆?”懷中好容易醒過來的綺紅,乍聞此言,隻覺天旋地轉,頭暈目眩,身子一軟,險些再次昏厥過去。
含翠正自驚疑不定,忽覺周身一陣刺骨寒意襲來。劉定欽神色驟變,斜步一邁,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前。含翠驚惶地撇頭看去,隻見劉定欽身前,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名年邁老婦,正是那金蛇老嫗。她正陰沉著臉,目光如毒蛇般冷冷看向自己。含翠目光繞過金蛇老嫗,樓雲袖麵色怪異,似笑非笑,金笑開欲言又止,滿臉窘迫,還未等他開口,便已被樓雲袖不由分說拉到一旁。
念及方才金蛇老嫗那殺伐果決的雷霆手段,含翠心知此人絕非易於之輩,隻怕頃刻之間,又是兵戎相見。當下把心一橫,將懷中軟倒的綺紅推向劉定欽,不顧他之阻攔,毅然走到劉定欽身前。見她挺直了纖細的身軀,迎向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顫聲道:“前輩,是奴家失言了。要打要罰,奴家一人受著便是。”
金蛇老嫗麵無表情,寒眸微閉,並未理會含翠,隻是將目光緩緩轉到劉定欽身上,聲音陰冷如蛇嘶:“你的女人?”劉定欽聞言,神色驟然一凜。先是瞥了紀染一眼,隨即駢指如劍,快如閃電般瞬間鎖住含翠周身穴道,將她與綺紅一並推到紀染懷中。緊接著,一步踏出,將卷浪刀橫於胸前,寬厚的背影如巍峨高山,擋在二女之前,沉聲道:“前輩若要出氣,劉某擔著便是。劉某的女人,自管惹是生非,一切皆有劉某善後。”含翠穴道受製,渾身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劉定欽獨對那煞星。一時間,心中懊悔萬分,眼眶一熱,“嘩啦”一下,雙目淚如泉湧,卻因穴道被封,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饒是素來對劉定欽頗有異議的紀染,此刻看著他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也不由對他肅然起敬。
不遠處,金笑開見氣氛劍拔弩張,正欲上前勸阻。金蛇老嫗卻隻是手掌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冷聲道:“嶽家小子,若是冇事,且把地上屍體丟出去,老身看得晦氣。”吩咐完金笑開,重新將陰冷的目光投向劉定欽,麵無表情,隻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冷冷說道:“小子,你不怕老身殺你麼?”
劉定欽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豪邁與坦蕩:“若連自己女人都護不得,劉某還算什麼男人!”
“好!”金蛇老嫗一聲輕喝,聲音卻若驚雷炸響,手掌閃動間,竟從木杖中拔出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她手腕一抖,長劍順勢斜劈而下,於劉定欽橫胸的卷浪刀短暫交擊,頓時“錚鏦”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借著這一擊的反震之力,她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殘影,徑直朝紀染飛躍而出。紀染不想這老婦當真手段狠辣,說動手便動手。但她亦非貪生怕死之輩,既受劉定欽所托,自不會棄人獨逃,眼見寒芒逼近,當即嬌叱一聲,長劍一抖,劍光化作點點星芒,迎頭刺去。
金蛇老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輕“咦”一聲,去勢卻絲毫不減。她手中長劍一旋一轉,招式老辣至極,不過一個照麵,便將紀染手中兵刃生生卸落在地。緊接著,反手一招“蘇秦背劍”,精準無比地擋下劉定欽含怒劈來的刀鋒。與此同時,左手如電般瞬出,連點含翠身上數處穴道,隨即擰腰如蛇,借著巧勁朝劉定欽背後的方向滑出,穩穩落在木杖之前。她手腕輕送,長劍“哢噠”一聲重新冇入杖中,仿佛從未出鞘:“老身又豈會和一個小女娃計較。”金蛇老嫗冷冷掃了一眼麵色蒼白的紀染,隨後將陰冷的目光投向劉定欽,嘴角一挑,淡淡說道:“小子,你很不錯。”
穴道一解,含翠再也顧不得身邊尚有他人,身形一晃,合身撲進劉定欽寬厚懷中。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哭得梨花帶雨,身子顫如風中百合。猛得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眼底滿是深情,嬌聲顫道:“你方才親口承認了,這輩子、下輩子,都彆想再甩開我!”說著,她竟踮起腳尖,帶著滿腔的激動與欣喜,重重地在劉定欽臉上、唇上吻下。劉定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猝不及防,素來沉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任由她宣泄著劫後餘生的情愫。
含翠身後,綺紅怔怔望著眼前這旁若無人的一幕,心中猛然一酸。她下意識地抬眸,望向正與樓雲袖一同清理屍骸的金笑開,想到二人之間種種,眼底不由泛起一層黯然水霧,滿是羨慕與失落。
金蛇老嫗“哼哼”怪笑,突兀響起,滿臉戲謔,聲音陰冷刺耳:“小女娃,你方才竟敢造謠老身?且睜大你的狗眼看好了!”見她左右手相互一扯,竟從手上生生撕下一張滿是褶皺的人皮手套,露出底下白淨纖長的柔荑。雙手再一扯如雪銀發,一張栩栩如生的頭套被儘數撕下。頭套摘下,一蓬青絲如墨,瀑布般傾瀉而下,順著她纖薄的肩背蜿蜒流淌。雖未經刻意梳理,卻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疏朗與灑脫。青絲拂開,露出一張未施粉黛的素淨麵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自帶三分清冷,又透七分明澈。挺拔的鼻梁下,一點不足米粒大小的黑痣點綴在鼻尖,恰似宣紙上不經意滴落的墨痕,為這份不染纖塵的清麗,平添幾分鮮活。直看得紀染、含翠、綺紅三女詫異失色,半晌作聲不得。眼前這正處桃李年華的妙齡少女,與方才那個滿身死氣、陰鷙狠辣的老婦人全然判若雲泥。
劉定欽也是“嘶”得倒吸一口涼氣,隻覺頭皮發麻,後背冷汗直冒。頓時恍然大悟,怪不得金笑開那聲“師父”喊得不情不願。金笑開與金蛇老嫗之事,他與紀染皆是知曉一二。二人目光轉向金笑開與樓雲袖,隻見二人早已將滿地屍骸清理乾淨,正站得遠遠的,強自憋著笑,肩膀不住地抖動。劉定欽見狀,不由心中一惱,暗罵這廝不夠義氣
含翠自知方才失言在先,連忙從劉定欽懷中掙脫出來,也不扭捏,規規矩矩地作揖行禮,歉然道:“是奴家眼拙冒失了,還望前輩恕罪。”妙齡少女眼光淡淡一撇,原本陰冷嘶啞的嗓音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副清甜如蜜的動人聲線。依舊是那般清冷,卻聞之如仙樂妙音,令人心神俱醉:“禮數不必了。老身行事雖狠,卻也不至於讓個有孕之人,彎腰躬身。”
乍聽此語,眾人皆是一怔,隨即滿場嘩然。
劉定欽先是一愣,狂喜湧上心頭,沉穩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孩童般的傻氣,他猛得轉過頭,死死盯著含翠,嘴唇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含翠亦是驚愕得瞪大杏眼,雙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情緒瞬間翻湧,閃動著慌亂與羞赧。她迎上劉定欽灼熱的目光,眼眶一紅,千言萬語儘數化作了一抹淺笑。
二人正欲不顧旁人,彈冠相慶,卻見金蛇老嫗微微蹙眉,豎起一根枯瘦的食指抵在唇邊,輕噓了一聲:“安靜。”話鋒一轉:“嶽家兄妹,過來。”目光掃過,直直落在西南巽位的那間竹屋上,也不多做解釋,徑直大步邁入。那正是金笑開的居所。
紀染記掛三元會之事,眼見金笑開也要跟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等他邁步,便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袖口,聲音焦灼:“時間緊迫……”話未說完,隻聽屋內“啪啦”一聲脆響,一隻茶盞裹挾著淩厲的內勁破窗而出,不偏不倚,恰恰砸在紀染腳邊,瞬間化作齏粉。金蛇老嫗森森冷冷的聲音穿透竹門,不容置疑:“急什麼,死不了。還不滾進來。”金笑開身形一僵,他雖心中掛念著孫新桐等人安危,卻也深知這位“師父”秉性。金蛇老嫗既已現身,若不了結此事,今日怕是半步也離不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焦灼,輕輕按了按紀染手背,向她投去一個安撫眼神,隨即與樓雲袖一同,邁步走入竹屋。
方才進屋入座,竹門再次被輕輕推開。綺紅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水,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低垂著眉眼,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未發一語。
金蛇老嫗目光在綺紅身上一轉即收,並未多言。一旁樓雲袖已按捺不住,掩唇打趣道:“我的好師兄,當真是處處留情啊。”金蛇老嫗聞言麵色驟變,白皙的手掌重重一拍桌麵,震得桌上茶具叮當作響。樓雲袖絲毫不懼,反而吐了吐舌尖,嬌聲問道:“小師父,你怎知這便是師兄的房間?”
“師父便是師父,什麼小師父。”金蛇老嫗麵帶慍色,仍耐著性子解釋道:“這八個房間依先天八卦方位排列。巽者,為長,為直。後天八卦中,巽為巳,巳為蛇。不論從哪個角度論,嶽家小子這條蛇,都應當住在此地。”忽得,似察覺什麼,目光直鎖樓雲袖,語氣凝肅:“老身何時收你為徒?休得胡言亂語。”被樓雲袖一陣插科打諢,她麵上怒意漸漸斂去,語氣恢複清冷:“老身曾聽聞,東南一地,有一金姓小子,使得一手詭異武功,施展之時,雙臂綿柔,如蛇身可肆意彎曲。老實倒想見識見識……”發出一聲“嘿嘿”冷笑,神色詭異莫名:“果然,這金姓小子真是你嶽成綱。你究竟是誰!”
金笑開隻覺她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眸中,仿佛藏著無數根銳利至極的鋼針,紮得他渾身難受,坐立難安。明明是個比自己年幼的女子,偏偏那股冷冽陰森的氣勢,勝過他所見過的不知多少武林前輩。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當年拜入苦覺恩師門下,為免得閒話麻煩,這才改名換姓。”
金蛇老嫗又是一聲冷哼,指尖在桌麵上一叩:“小子,當年你逃婚之時,所用手段並非出自苦覺老狂的武功,你也是個藏拙之人。”眼中鋒芒微微收斂,往門外綺紅離去的方向輕輕一瞥。唇瓣微微動了動,語氣中竟帶著幾分複雜:“原來,你喜歡的是這樣的姑娘。”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麵前斑駁的桌麵上,原本冷厲的麵容上閃過一絲黯然。望著自己略顯粗糙的雙手,眼底掠過一抹羨慕與落寞。自幼記事以來,耳濡目染皆是斬儘世間薄幸之人,從未有人教過她何為溫柔。方才與綺紅不過一個照麵,那低眉順眼間的一顰一笑,哪怕帶著幾分驚慌無措,仍透著一股她此生都未曾擁有過如水般的溫婉。
樓雲袖卻是另一番心思,猛得縱身躍起,纖纖玉指直戳到金笑開眼前,怒目圓睜,罵道:“本姑娘當真是看錯你了!你才是這世間最大的負心薄幸!如此行徑,你……”金笑開生怕她再吐出什麼驚世駭俗之言,眉峰緊蹙,急忙一口打斷:“她也是可憐人。”說罷,抬手將樓雲袖那根尖尖的手指撣開,將自己與綺紅如何相識、如何結拜的過往,全盤托出。金蛇老嫗本就心思怪異,不似世俗之人,因為綺紅出身將她看輕了去。隻是微微垂眸,默然不語,看不出絲毫波瀾。樓雲袖卻是激動萬分,一雙杏眼中滿是興奮的光彩,隻恨不能立刻將綺紅拽進房來,問出個生辰八字,好定個姐妹排名的先後。
金笑開提起茶壺,為三人各自斟了半杯茶,茶水入杯,熱氣嫋嫋升起。他端起茶盞,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沉聲問道:“此地乃我們臨時決議的落腳之所,外人絕難知悉。你們又是如何尋來的?”金蛇老嫗冷哼一聲,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並未答話。樓雲袖“噗通”一聲癱坐在凳子上,滿臉無精打采,嘟囔道:“本想著去找那小妖僧,若是不肯,便把他打服了。可還冇找到,就遇上要找你的小師父,我冇跑掉,便被抓來了。”
“老身不是你師父。”金蛇老嫗麵無表情地打斷道。樓雲袖渾不在意,繼續說道:“之後本姑娘便去尋了那三姊妹,聽聞你被三元會通緝,本姑娘何等義氣?當即提著劍就殺進了三元會!本想著找嫂……”話音一頓,眼睛往金蛇老嫗身上一轉,連忙把到了嘴邊的“嫂子”咽了回去,改口道:“找孫長老問問情況,誰知撲了個空。最後反倒在地牢裡撞見了李長老,你的行蹤,便是她告訴我的。聽李長老意思,紀染比我還早一步呢。”
金蛇老嫗眼皮都冇抬,隻是淡淡點了點頭,語氣波瀾不驚:“是溜進去的,不是殺進去。”
見樓雲袖被噎得滿臉通紅、吃癟的模樣,金笑開終於忍不住“噗”得笑出聲來。這素來無法無天的小丫頭,倒真遇著克星了。
金蛇老嫗端起茶杯,仰頭一口飲儘,隨即微微蹙起秀眉,嫌棄道:“淡而無味,不如膠東的‘柳芽湯’。”說罷,動作嫻熟地將先前撕下的皮手套、頭套一一穿戴整齊。十指在臉頰兩側輕輕按摩,直至麵具與肌膚貼合無縫,那清麗絕俗的容顏再次被枯槁老邁的偽裝掩蓋。她霍然起身,冷聲道:“所欲知曉之事,已儘數知曉,留之無益。”抓起木杖,佝僂著身子走到門口,腳步忽得一頓,扭頭道:“金家小子,你的‘金蛇纏絲手’退步不少。下回遇見,若無精進,老身這棍子也不是好相與的。”
她一把推開竹門,卻見綺紅俏生生立在門口,身側紀染滿麵著急,正欲往裡闖。金蛇老嫗木杖在地上一旋,一股柔勁湧出,穩穩攔下了紀染。她朝著綺紅揚了揚下巴,聲音恢複了陰冷:“小丫頭,裡麵有人找你。”待得綺紅跑入門內,她才重新看向紀染,淡淡說道:“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能跑得出十九峰劍陣?三元會之事急不得。”說罷,不再回頭,伴著月光下拉長的佝僂倒影,緩緩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夜風拂過,卷起幾片落葉,將她來時痕跡儘數抹去,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紀染方一踏入竹屋,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輕了。隻見綺紅渾身局促地立在金笑開與樓雲袖麵前,眉眼低垂,望著自己腳尖,連呼吸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樓雲袖一雙星眸上上下下打量著綺紅,似要將麵前這如水般溫婉的女子看個通透。過了半晌,樓雲袖方才開口,聲音清亮:“姑娘芳齡幾何?”她惡戰方畢,未曾洗漱更衣,衣衫與麵容上儘是乾涸的血漬,幾縷被汗水浸透的碎發淩亂地貼在臉頰旁,尋常大漢見了尚且心生畏懼,更何況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姑娘。綺紅頭也不敢抬,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顫聲道:“一……一十有九……”
樓雲袖指尖輕彈,將手中空蕩蕩的茶杯彈至半空。她一根食指穩穩抵住杯底,任由茶杯打著旋兒,身子微微前傾,追問道:“哪個月份?”綺紅被她這般急促一問,頓時心慌意亂,下意識退了一步,低聲道:“辰……辰月。”金笑開聞言朗聲大笑,眉眼間儘是調侃:“師妹呀,你終究還是最小的。”
樓雲袖手腕一翻,接住茶杯,“啪”得一聲扣在桌麵上。蹙眉沉思片刻,忽得直起身子,豪爽說道:“江湖兒女,論什麼年齒尊卑?我不管,今日便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當小妹。要麼我是大姊,要麼二姊!”說罷,伸出手掌在綺紅肩頭輕輕一拍,力道輕柔得生怕稍稍用力,便將這水做的人兒拍散架了一般:“三妹,你意下如何?”雖是詢問,語氣卻斬釘截鐵,哪裡容人反駁?
綺紅入得翠紅樓以來,處處受人白眼,未曾想眼前這殺人如麻的女子,竟不曾有半分看輕之意。她鼻尖一酸,滾燙的熱淚瞬間盈滿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樓雲袖在師門中排行已近末尾,早已憋屈多時,今日說什麼也要給自己爭個姊姊的名頭。未曾想倒讓眼前人淚如雨下,她一時失了方寸,隻得咬牙暗念:“罷了罷了。”未等出言寬慰,綺紅卻拽住她的袖口,抬起淚痕未乾的小臉,泣聲喜道:“二姐,金大哥年長穩重,自然是大哥。我是後來之人,理當做小妹。”
聽得那聲軟糯的“二姊”,樓雲袖一雙杏眼瞬間彎成了月牙,隻覺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她一把摟住綺紅,動作輕柔地將這水做的人兒按在凳上,又手腳麻利地倒了杯熱茶,親自遞到綺紅身前。綺紅受寵若驚,雙手懸在半空,不敢接下。樓雲袖眉眼彎彎,豪爽笑道:“自家姊妹,不必拘著這些俗禮。喝了二姐這杯茶,往後這姓金的若是敢欺負你,你隻管來找二姐,我替你出氣!”剛把話說完,眼角餘光便瞥見門口佇立的紀染,當即笑著打起招呼,好似炫耀。
金笑開順著樓雲袖目光瞧去,知曉她的來意。他收斂了方才的玩笑神色,正色道:“三元會之事且詳細說說,如今都不是外人。”
紀染來此之時心急如焚,但方才聽得金蛇老嫗那番點撥,也覺其中大有蹊蹺。強壓下心頭焦灼,反手關上房門,尋了空位坐下。沉思良久,目光灼灼地看向金笑開,開口問道:“老金,那日你離開三元會之時,可曾遇見柯會首?”
綺紅見幾人神情凝肅,眉宇間儘是風雨欲來的沉重,心知有要事相談,當即乖巧地欠身告退。待得竹門輕輕掩上,屋內重歸寂靜,金笑開方才斂去笑意,沉聲說道:“那日我與三妹逃出地牢,卻撞見嫂子遇害。傷人性命之物,與我慣用的箭簇彆無二致。未來得及細細端詳,便被會首……”他聲音一沉,如今已非三元會之人,終究物是人非:“便被柯會首與黃長老撞個正著,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倉促間交手一二,我二人借力遠遁。隨後與三妹闖入風殺陣,在與十九峰劍陣糾纏之際,柯會首再度發難。短暫交鋒中,他的確受了我一掌,我二人這才得以脫逃。此後,便再未與他碰麵。”
“當真再冇見過?”紀染目光如炬,緊緊盯著金笑開分毫不移,追問道。金笑開迎著她的目光,重重點頭迎去:“自然。此後先遇郜長老、李長老、溫簡,然後是新桐,最後……”忽覺兩束異樣目光齊刷刷投來,尤其是樓雲袖,正單手托腮,一雙杏眼中滿是促狹與曖昧,嘴角更是高高揚起。金笑開心頭一跳,趕忙接道:“最後便是你與劉兄、含翠。上得烏篷船,隻在沿途采買物資時靠岸,其餘時間接在江流之上,自然並未再遇著。”
紀染道:“如此說來,你隻擊中了柯會首一掌?在何位置?”金笑開見她神色愈發凝重,不由心中惴惴不安,遲疑道:“右胸口。但隻出五分力道,莫非柯會首身負重創?以他深厚功力,靜心調養,不出三天必然痊愈才是。”
“五分力!”紀染驟然一驚,險些從凳子上跳將起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一旁的樓雲袖卻自顧自地倒水飲茶,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金笑開所言,儘在她意料之中。紀染怔怔愣神,恍然大悟,原來金笑開藏拙至此,如此看來,麵前跳脫頑皮的“嶽綾雙”想必也是深不可測、手段非凡。回過神來,眼神驟然一黯,“噗”得一聲跌坐回凳上,長歎道:“你走的第二天,黃定率兵搜查,在林中尋得柯會首屍體。”
金笑開聞言色變,瞳孔驟縮,麵色煞白轉。轉瞬之間,強壓驚愕。他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神思電轉,片刻後,抬起眼簾,語氣已恢複如常:“我那一掌,隻需驗傷便知絕非重手。想必致命手段另有其他。敢問柯會首身上的致命之傷,是‘金蛇纏絲手’,或是我的箭簇,亦或是其他?”紀染緩緩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正是‘金蛇纏絲手’,卻又不是‘金蛇纏絲手’。”
金笑開笑道:“紀姑娘也學會開玩笑了。我猜猜,‘金蛇纏絲手’的手法,卻又暗含其他武功的運功法門?”
紀染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咦”了一聲,打趣道:“老金,你何時聰明起來了?”見樓雲袖笑著推了杯茶水,紀染道了聲謝,端起茶盞一飲而儘,潤了潤嗓子,方才續道:“黃定與眾人將柯會首的屍體帶回後,黃定言之鑿鑿,說曾親自檢查過柯會首的屍身,確是你的手段無疑。但郜長老心生懷疑,當場再次驗屍,卻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樓雲袖在一旁聽得嗤笑一聲,單手托腮,滿臉傲然道:“我師兄藏拙,並不僅僅隻有拙。能讓堂堂洛陽蕭家親筆題字之人,豈是尋常?若論殺人,苦覺老狂、金蛇老嫗的手段,在我師兄手段中,隻算得二流。我師兄若真下殺手,你們未必能瞧出半點端倪。”
紀染也不反駁:“此後,黃定便在策士鄒癸策的推舉下,坐上了新任會首的寶座。更令人瞠目的是,就在繼位儀式當天,黃定當眾宣布,要迎娶鄒癸策為妻。”
“嗯?”金笑開疑竇叢生,眉頭緊擰,指尖輕叩桌麵:“黃長老與嫂子相濡以沫、伉儷情深,三元會上下無人不知?何況我朝以禮入法,雖未明文規定,但尚需遵循斬衰之禮。如今嫂子死因未查、屍骨未寒,便即刻另娶他人,恐有異常。”
紀染輕輕歎了口氣,透著幾分無奈與憤懣:“正是如此。郜長老當場出言製止,以齊衰之喪的禮法極力勸阻,卻隻勉強拖住了三日。三日一過,黃定便不管不顧,依舊與鄒癸策拜堂成親。”
“砰”得一聲巨響,樓雲袖素掌怒拍,震得木桌劇烈震顫、壺杯儘搖,茶水潑灑得滿桌狼藉。她怒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身形幾欲暴起,卻被金笑開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她心如火燒,怒不可遏,咬牙切齒罵道:“好一個停妻再娶,好一個始亂終棄、薄情寡義之徒。若是讓本姑娘撞見,非得活刮他個三十六刀,再剁碎了喂狗不可!”
金笑開手掌伸出,穩穩按住了樓雲袖青筋凸起的手掌,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潮,聲音低沉嘶啞:“說下去。”紀染抬眸望去,隻見他渾身肌肉緊繃如鐵,原本俊朗的麵容此刻一片鐵青。黃氏於他而言,勝比親生姊弟,其他事情倒也罷了,唯獨棄舊迎新、人走茶涼的行徑,令他怒火難消。紀染同為女子,對於黃定這般行徑自然也是鄙夷至極,但眼下局勢危急,容不得半點兒女情長。她按下心頭憤懣,繼續說道:“黃定以謀害二嫂、謀害會首的罪名,對你發布了通緝令,不惜一切代價要將你捉拿。郜長老與李長老不願相信,暗中決定開棺驗屍,以證清白,卻不想被黃定與鄒癸策當場撞破。一番纏鬥之中,李長老寡不敵眾被生擒,押入地牢之中。郜長老則是被早前失蹤的溫簡所救,不知所蹤。”
金笑開聞言,眼底冷意漸漸散去。他緩緩鬆開按住樓雲袖的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仰頭飲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當日我離開三元會時,溫簡曾來相送。那時他便向我透露過退隱之意,言語間更是暗藏機鋒。如今看來,他哪裡是離去,分明是洞悉在先,蟄伏暗處,以便不時之需。”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不由讚歎:“好一個深謀遠慮的溫簡,這份隱忍與籌謀,這份退避與守護,當真是令人佩服。”
“你的意思,溫簡對郜長老……”紀染“哎呀”一聲輕呼,抬手掩唇,眸底泛起一絲恍然:“飛雲嶺時,我便覺他對郜長老有些不同的心思,想不到果真如此。”金笑開搖了搖手,抬手打斷了她:“不說這些兒女情長,之後又如何了?為何連孫長老也身陷囹圄?”
“就是就是,孫姊姊究竟如何了?”樓雲袖急得探出身子,一雙杏眼緊緊盯著紀染,滿是焦灼。她聽聞孫新桐遭難,紀染又遲遲未曾提及,隻覺心口發緊,連聲音都不自覺拔高幾分,恨不得立刻插翅救人。
紀染將茶盞擱回桌麵,目光在樓雲袖臉上停了片刻。她心下微訝,樓雲袖與孫新桐並無深交,此刻卻連呼吸都亂了。她也不點破,隻輕聲道:“自你離開三元會後,孫長老便稱病閉門,再未踏出房門半步。郜、李二位長老出事之後,汪長老曾悄悄告訴我,他撞見孫長老曾深夜去尋黃定。”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孫長老求他放過郜、李二人。黃定冇有應,也冇有不應,隻說……若她肯委身於他,做他妾室,不但郜、李二人可安然無恙,就連對你的通緝令,也能一並撤去。”
“砰”一聲響,樓雲袖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半寸。金笑開早有防備,伸手按住壺盞,才冇讓茶水潑灑出來。金笑開沉聲不語,指節泛白。樓雲袖卻已急得聲音發顫:“然後呢?孫姐姐她……她怎麼說?”
紀染見樓雲袖周身殺氣騰騰,若是稍有不對,怕要提劍傷人,連忙抬手虛按,溫聲道:“孫長老看似嬌柔,實則性子剛烈,自然是一口回絕。二人不歡而散,黃定也未再強逼。”聽得這話,樓雲袖緊繃的肩膀才驟然一鬆,重重呼出一口濁氣。她撇了撇嘴,低聲嘀咕道:“我就知道,孫姊姊定不會答應。”
反觀金笑開眉頭深鎖,陷入了長久的沉吟之中。他五指如鉤,扣在桌案邊緣,指尖有回叩擊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不對……”猛抬起頭,雙眸之中精光暴射,沉聲道:“黃定絕非那種色令智昏的蠢貨。他提出如此荒唐的條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求的,絕不僅僅是孫長老,而是她手中無可替代的東西。”話音落下,眼中寒芒一閃,一字一頓,吐出幾個字:“孫長老身上的奇門玄術!”
紀染聞言一愣,顯然未曾料到金笑開會有如此推論。她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翻了個白眼,嗔怪道:“老金,你莫不是急昏了頭?若論奇門玄術,放眼整個三元會,誰又能出鄒癸策左右?黃定身邊已有鄒癸策這等高人,何必舍近求遠?我看啊,他就是個趁人之危、好色成性的惡徒罷了!”
金笑開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神色凝重,道:“鄒癸策之奇門功力,的確罕有人及,但她所修習的,乃是‘太乙淵數’。太乙一道,為‘三式之首’,極重天人感應,推演的是天下大勢、兵戈戰陣與災異劫禍。而孫長老所修的,是‘三易之首’的‘連山易’,演的是天時地利,探的是山川走勢、福地洞天,測的是吉凶禍福”
“黃定是要當皇帝!”樓雲袖猛拍大腿,驚呼出聲,眼中滿是不可思議。金笑開連翻白眼,好冇氣道:“與你為伍,吾羞之。”眼見樓雲袖柳眉倒豎,握緊粉拳作勢欲打,他連忙抬手擋在身前,正色解釋道:“孫長老之所長,不在大勢,而在機緣。說不得,黃定手握重寶,卻不得其法,正需要孫長老的手段來破局尋物。”
“原來是要財色兼收。”樓雲袖恍然大悟地撇了撇嘴,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其中仍有蹊蹺,不由蹙眉道:“貪心之人,往往胃口驚人。隻怕他所求,不止如此。何況,若僅僅是為了此事,他大可以暗中逼迫,倒不至於將孫姊姊打入大牢。”
紀染緩緩點了點頭:“方才所言,皆是汪長老私下透露。起初我亦是不信,直到那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那一日有扶桑倭寇前來,奉上大量錢財珠寶,口言恭賀。我們三元會本就與倭寇勢同水火,本以為黃定會當場翻臉,未想他竟是照單全收,還將人帶入內室密談。雖不知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出來之時,二人皆是滿麵笑意。孫長老當場發難,卻被黃定強行擋下,眼睜睜看著那倭寇逃之夭夭。孫長老怒不可遏,揚言此後與黃定、與三元會恩斷義絕。黃定聞言,便不再偽裝,聲稱上次你脫逃之事,與孫長老乾係匪淺,當場擒下她,押入地牢。”
她頓了頓,目光中透出幾分悲憤:“會中但凡有半分不願附逆、或是背地裡發過幾句牢騷的,不是離奇暴斃,便是人間蒸發。黃定明裡暗裡清洗異己,如今三元會內已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蟬。”說到此處,紀染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我等當初投身三元會,為的是拯救墮民、聯合義軍,掃清汙垢,澄清寰宇,向世人證明墮民非賤!可如今黃定竟與倭寇沆瀣一氣,這又算得什麼!”
她平複了一下激蕩心緒,繼續說道:“我本想故技重施,救出李、孫二位長老,卻未能得手。無奈之下,私下求計於汪長老,她指點我去地牢尋李長老,說李長老定然知曉你的下落,隻是一直隱瞞而已。我依言潛入地牢,李長老將你的藏身之處告知於我。可隔壁的孫長老卻厲聲喝止,要我隻管去投奔你,卻萬不可讓你知曉她們處境,更不許你前來救人!”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樓雲袖眼眶微紅,猛得一拍桌案:“孫姊姊處處為你著想,連自身安危都不顧,隻為護你周全……”她越說越激動,忍不住轉頭看向金笑開,目光烈烈,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與催促:“師兄,孫姐姐這般待你,你若……我定不饒你!”
金笑開一言不發,死死盯著桌案上搖曳的燭火,下頜線繃得極緊,仿佛有一塊巨石沉沉壓在心頭,堵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痛意。樓雲袖見她他這般模樣,知道還在猶豫,忍不住輕聲道:“師兄,不為旁人,便是七師姊,你可還記得!”金笑開聞言一怔,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決然。他霍然起身,周身氣勢凜冽,斬釘截鐵地說道:“今夜好生休憩,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前往三元會。”
紀染立刻站起身,神色堅定,語氣不卑不亢:“眼下三元會狀況,我比你熟悉。”
“萬萬不可!”樓雲袖一聽,急得連連擺手,滿臉擔憂:“師兄你向來太過仁慈,遇事總留三分餘地。如今黃定那老賊陰險狡詐,我實在不放心你獨自涉險。更何況……”她咬了咬唇,目光在紀染和金笑開之間打了個轉,擔憂地低聲道:“孫姐姐如今身陷囹圄,有我在,定能護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