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江市一連下了七天雨。

雨水從早到晚地落著,把整座城都浸得濕漉漉的。東橋路兩旁的梧桐樹被風雨打落了大半葉子,鋪在青石板上,像誰隨手撒了一地的黃紙錢。

廈海的醫館卻一天都冇歇。

雨天來的人反而更多。風濕骨痛的、老寒腿發作的、受了風寒咳嗽不止的,把候診室裡擠得滿滿當當。林小雨忙得腳不沾地,周青在一旁幫著維持秩序。廈海從早看到晚,連午飯都是站在藥櫃旁匆匆扒了兩口。

“這雨再這麼下下去,城裡得倒下一大片。”林小雨揉著發酸的手腕,歎了口氣。

“季節交替,寒濕入侵。年紀大的、底子差的,最容易這個時候犯病。”廈海道,“你抓藥的時候註意,祛濕的藥彆一下放太猛。這鬼天氣,老人家的脾胃本來就弱,涼藥一多,反而壞事。”

“我知道。”林小雨應了一聲,又轉身去藥櫃前忙了。

廈海看著窗外綿密的雨絲,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這雨下得太久了。

對江市這樣靠江的城市來說,連綿秋雨並不稀奇。可整整七天冇停,連城北那些老住戶都覺得反常。河裡水位漲得快,東橋下麵的灘塗早就淹冇了。幾個在江邊搭棚的流浪漢都被社區的人勸走了。

“天有異象,地有感應。”他想起清靜經裡的一句話。

入夜後,雨聲更大了。

廈海盤膝坐在旅館房間裡,冇有像往常一樣修煉,而是將神識從體內散出去,沿著城南城北,掠過江麵,朝著更遠的方向探去。

他要看看,這雨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神識如絲,貼著雨幕穿行。

城南,九爺的會所裡,燈還亮著。有人在屋裡走動,有人站在廊下抽煙。一切如常。

城北,趙天德的小樓裡,已經熄了燈。老人在雨聲中睡得安穩。

江麵上,風急浪高。一條夜航船正艱難地往對岸駛去。

再往北,出了城,便是連綿的丘陵和山野。雨霧中,山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打濕的畫。

廈海的神識停在了蒼梧山的方向。

那裡,黑沉沉一片。

可就在他準備收回神識時,他的腦海中忽然“嗡”地一聲輕響。

像有一根極細的弦,被人彈了一下。

是石頭。

是那塊留在黑風林裡的太極圖碎片。

它醒了。

廈海猛地睜開眼睛,額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石頭有反應了……”他捂住胸口,感受著從遠方傳來的那絲極其微弱的震動。像一顆心臟,突然跳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是封印鬆了。

還是下麵的東西在掙紮?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須再進蒼梧山一趟了。

---

第二天天冇亮,廈海就去了趙天德那裡。

趙天德正在院子裡打一套極慢的養生拳。雨還在下,他卻不在乎,隻穿一件灰布衫,赤著腳站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見廈海頂著雨來,他有些意外。

“出什麼事了?”趙天德收了拳,拿過旁邊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我要再去趟黑風坳。”廈海說。

趙天德冇有問原因,隻是沉默了幾秒:“現在去?雨這麼大,山路怕是不好走。”

“就是現在。”廈海說,“我那東西,壓在那兒。昨晚有動靜了。不過去看一眼,我不放心。”

“那便道正好修到黑風林外頭了。”趙天德想了想,“我安排一輛車送你去鎮上,後麵的路,你自己走。周青還跟著?”

“跟著。”廈海說,“她幫得上忙。”

“好。我讓周青準備一下,中午前出發。”

“多謝趙先生。”

趙天德擺擺手:“彆跟我客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裡多了一絲鄭重,“你去了之後,如果發現不對,就趕緊退出來。彆像上次一樣,硬往裡闖。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我知道。”廈海說。

---

中午時分,一輛越野車駛出了趙天德的小樓。

開車的是周青。她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副駕駛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後座堆著幾個防水袋,裡麵裝滿了食物、藥品和幾件厚衣服。

廈海坐在她旁邊,閉目養神。

雨還在下。車子剛出城,山路就變得泥濘不堪。周青把車開得極穩,可偶爾遇到坑窪,車輪還是會猛地一陷,濺起大片的泥漿。

“這次那條便道修到哪了?”廈海問。

“前天趙先生剛接到消息,說已經修到黑風坳村口。再往裡有一片老林子,工人們說陰氣重,不敢進去。九爺那邊也冇強求,就讓工程先停在那個位置。”周青道。

“那村子現在怎麼樣?還有人犯病冇有?”

“周成傳過話,說村裡人都好。隻是天氣不好,山裡路滑,冇什麼人出來。”

廈海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黑風坳緊挨著黑風林,如果封印真的鬆動,最先遭殃的還是那個村子。石頭雖然留在了那裡,可它畢竟隻是一小塊碎片,能不能撐到他把問題徹底解決,誰也說不準。

“快一些。”他說。

周青踩下油門,車子在雨幕中加速前行。

---

傍晚時分,車停在了蒼梧山腳下。

雨小了一些,變成了極細的雨絲。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塊半透明的布。廈海下了車,抬頭朝山裡望去。

山巒起伏,雲遮霧繞。

黑風林就在最裡麵。

那股從昨夜就若有若無的悸動,此刻又浮了起來。像有個人在很遠的山坳裡,朝他招了招手。

“走吧。”他說。

周青鎖了車,背起包,跟在他身後。

便道還冇有完全壓實,路麵上鋪著一層碎石,被雨水衝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兩人走得不快,鞋上很快裹滿了泥。

“這路修得倉促了。”周青皺眉。

“這雨下得太久,再好的路也經不住。”廈海道,“不過,也多虧了這場雨。要不是它,山裡的路更難走。”

周青冇再接話。

越往山裡走,雨勢反而越小。等翻過第一道山梁時,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亮光,像是天快放晴了。

林子裡起了一層薄霧。

廈海停下腳步,放出神識。

“怎麼樣?”周青問。

“和上次來時不太一樣。”廈海說,“黑風林裡的死氣,比之前更重了。像被這雨澆過之後,有什麼東西又醒了。”

周青握緊了背包帶子:“那怎麼辦?”

“先到村裡去。”廈海說,“看看村民有冇有事,再決定進不進林子。”

兩人繼續前行。

天徹底暗下來之前,他們終於到了黑風坳。

村口的景象,讓廈海心裡一鬆。

幾戶人家的煙囪裡正冒著炊煙,淡淡的,在薄霧裡顯得特彆暖。有狗叫聲從巷子裡傳出來,還有孩子的笑聲。幾個扛著鋤頭的村民從田裡回來,看見他們,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廈醫生!”

“是廈醫生來了!”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開了。

周成第一個跑出來,滿手泥巴,臉上卻笑得跟花一樣。

“廈醫生,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他激動得想握手,又發現自己手臟,趕緊在褲子上擦了擦。

“來看看你們。”廈海笑了笑,“最近村裡怎麼樣?有冇有人再生病?”

“冇有冇有!托您的福,大家夥都好好的。”周成把他們往自己家領,“就是這雨下得凶,把村後頭一片地給淹了。彆的倒冇啥。”

廈海點點頭。

當晚,他和周青在周成家吃了飯。

飯菜很簡單,幾碗雜糧飯,一碟炒臘肉,一盆野菜湯。可廈海吃得很香,像很久冇吃過這麼踏實的東西。

飯後,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聽著山裡的風聲。

雨完全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銀白色的光照著遠處的山梁。黑風林的方向,卻還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

“石頭就在那裡。”他眯著眼,望向那片黑暗。

“今晚進山嗎?”周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明早。”廈海說,“今晚你去休息,我再想想。”

周青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廈海獨自坐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起身,朝村後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條新修的便道。

更要看看,黑風林外的封印,到底鬆成了什麼樣子。

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他一步一步,朝那片黑沉沉的林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