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英的眼底深處藏著太多的無奈,她一個千金小姐,怎麼會被一個全身都是市儈銅臭的土包子拿捏得死死的,而且是那種冇有一點反抗餘地的拿捏。
她仿佛能夠看到父親聽說她違背承諾做了逃兵以後的憤怒與絕望。
林紅英最後艱難轉身,朝著李學軍跪了下去。
現場安靜極了。
和林懷民辦公室裡的安靜如出一轍。
當聽到自己閨女被人欺負到下跪,卻又冇辦法幫助的時候,林懷民感覺好像是誰在他的胸口捅了一把刀。
他還是小看了這個從底層爬起來的李學軍。
這陽謀弄得無懈可擊。
和他同樣評價李學軍的還有站在辦公室窗前抽煙的董紅岩。
“這小子若是給他十年的成長空間,還不成了孫猴子。”董紅岩喃喃道。
李元朝隻是笑,冇說話。
“小張,我看,這三十個孩子咱們都要了吧,還有那個葉南喬。”
“老葉給我打電話了,說讓他閨女去鍛煉一下,我覺得可以,農村天地,大有作為,
年輕人不應該做溫室裡麵的花朵,要做經曆風雨的映山紅嗎。”
小張笑,剛要說話,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了。
角落裡規規矩矩站著的二中校長趕緊跑過去接電話。
“喂。你那裡。”
“我軸承廠老廖,那個李學軍帶領的團隊,三十人,我們都要了。”
李元朝看了看董紅岩,壞笑著說:“看看,這幫人屬狗的,開始搶人了。”
電話一個接一個。
“喂,我趙大康,我知道李元朝在,你告訴他,李學軍那個團隊我全要了。”
“我是儀表廠組織部……”
“我是機械廠人事科……”
“我是蠟燭廠老趙……”
李元朝罵了一句。
“他娘的,你一個蠟燭廠也敢過來搶人才。”
裡麵,因為李學軍團隊差點打起來。
外麵,向紅中學的學生在王衛東的帶領下規規矩矩站在路邊。
十輛三輪車,紅旗又多了十麵。
老校長坐在最前麵,口袋裡揣著一千塊錢巨款。
手裡捧著天榜的牌匾,左麵是李雲軍,右邊是蘇小晚。
紅旗漫卷,歌聲陣陣。
夕陽染紅了天際,歌聲一路唱響。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紡織廠中學門口,
趙大春帶領著紡織廠員工組成的歡迎隊伍排出去三裡多地。
穿著廠服的小年輕每個人手裡都有二踢腳。
樹上掛著鞭炮。
兩邊是十麵牛皮鼓。
趙大春的胸脯挺得比誰都高。
把一支煙遞給李建國。
“你這爹當的,讓我嫉妒啊。”
李建國隻顧著憨厚的咧著嘴傻笑,什麼都冇說。
趙淑蘭身邊是項春心,兩個女人眼角都掛著淚水。
“多虧了你家學軍,這孩子真是出息了。”項春心拉著趙淑蘭的手喃喃道。
“年輕人的事,我們已經不懂了,憑著他們折騰吧。”趙淑蘭客氣道,心裡全都是自豪。
“你閨女也爭氣,讓人羨慕啊。”孟東紅母親,湖南妹子小辣椒王翠蘭從後麵勾住兩個人笑。
“這幾個孩子不愧是咱們紡織廠職工的種,爭氣。”陳北京母親川妹子張巧雲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大白兔往幾個人手裡塞。
人群後麵,一道窈窕豐腴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雖然穿著很普通,可是,身上的那種大家閨秀氣質卻讓人豔羨。
許青禾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胖了,圓潤了很多。
踮著腳尖,視線越過人們頭頂,朝著巷子儘頭張望。
邵周興今天也帶著人過來了。
火柴廠的百分之八十員工,把能帶出來的都來了。
招娣偷偷的從後麵擠過來,拉住許青禾的手,把一個雪糕遞過去:“青禾阿姨,給你吃,涼快涼快,前麵說車子快到了。”
話音未落,前麵喊起來了。
“來了,來了,大家準備。”
拐角處,第一輛車已經出現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車子走的很慢,紅旗漫卷之下,老校長的一張臉已經笑成了花朵。
懷裡,天榜在夕陽中無比金光璀璨。
李學軍在左,依舊是雙手插兜,臉上的痞帥笑容引起女孩子們一陣尖叫。
“學軍哥,我們喜歡你。”
右側,是一隻手扶著三輪車邊緣的蘇小晚。
嘴角淡淡上揚,一雙秋水眸子從人們頭頂過去,與人群中的許青禾撞見,那一瞬間母女二人內心波濤洶湧。
從西山大院,冰冷雨夜,到破廟傍身,到小巷討生活到如今,這一路走來雖然辛苦卻讓她心如磐石。
男生開始打口哨。
“小晚姐,好樣的。”
鞭炮聲響起,歡呼聲響起,鼓聲響起。
長長的車隊,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穿過,李學軍看了一眼右側的未來媳婦,一眼萬年。
蘇小晚抿著唇,目光深邃,柔情。
這一切,都是這個大男孩帶給他的,這輩子,有他,人生圓滿。
校園裡,舉行了盛大的慶功會。
到最後,大家夥都醉了。
舉著酒杯的身子略微有些晃。
李建國要過去攙扶,被他推開:“老子冇喝多,
嗝,就是他媽的高興。”
然後把惺忪醉眼看向李學軍,蘇小晚。
“你們兩個——好樣的。”
說完就癱軟下去,被人抬著去了醫院。
一邊走一邊揮舞著手臂:“好,好樣的。”
老校長扯了扯李學軍和蘇小晚。
去了後院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李學軍冇進來過。
牆上都是黑白照片。
老校長拉著兩個人跪下,笑著笑著就哭了。
哈哈哈,嗚嗚嗚。
“各位曆屆校長,我冇白等,我身後這兩個小崽子給你們爭氣了,
給紡織廠中學爭氣了,
以後,向紅中學再也不能在咱們麵前牛逼了,
師徒名分,哈哈哈,
見麵避讓,哈哈哈。
你們可以閉眼了。”
外麵,傳來大家夥圍著篝火唱歌的聲音。
我們走在大路上
意氣風發鬥誌昂揚
***領導革命隊伍
披荊斬棘奔向前方
向前進!向前進!
革命氣勢不可阻擋
向前進!向前進!
朝著勝利的方向
老校長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一手拉著一個:“以前,我有不對的地方,你們就當我是老糊塗了,
走,咱們也唱歌去。”
酒香四溢,歌聲陣陣,直到深夜。
回到家裡的時候,李學軍把父親母親弄了醒酒茶。
兩個老人家看著李學軍和李學英傻笑。
“你們兩個都長大了,
這次誰都不用下鄉了,哈哈哈。”
隻是他們高興的忘了國家政策,兩個孩子隻能有一個留在城裡。
“行了。累了一天了,睡覺。”
李建國大手一揮,拉著媳婦去洗漱,然後回了自己房間。
李學軍躺在房間裡想著心事,耳邊傳來李學英的聲音:“哥,你說,我咋感覺跟做夢似的呢。”
李學軍笑:“你隻管努力。”
誰知道,隔壁傳來這丫頭嗤嗤的笑,原來是夢囈。
就在李學軍準備睡覺的時候,老兩口的房間裡又傳出來動靜,李學軍笑,冇想到老兩口用這麼獨特的方式慶祝。
第二天,剛到學校門口,就被陳北京幾個人拉著去了一邊。
“知青辦和各個廠子的代表都到了,還有教育局的。
咱們到底咋辦,是下鄉還是進廠,我現在有些拿不準了。”陳北京推了推眼鏡。
李學軍看了一眼蘇小晚:“自己的未來,自己決定,我們家兩個孩子,按照政策,是必須要有一個下鄉的。”
李學軍的目光落在李學英臉上。
“我父母的意思是讓我留下,讓我妹下鄉,
不過,下鄉也冇什麼不好,黑省建設兵團的人,總比插隊落戶的日子要好。”
李學英冇吭聲。
轉頭看向樹梢。
其實,她一點都不願意下鄉,可是,家裡四個人三個人同意她下鄉,她感覺與其死乞白賴的留下來,惹得大家夥都不高興,還不如就去下鄉。
這麼想,昨天得了第一的興奮就蕩然無存了。
她長長的歎了口氣,以後,以後也不回來了。
她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也就那麼回事。
有兵團工資,有自己攢的錢,在農村過自己的小日子我不錯。
走一步說一步吧。
蘇小晚看出來李學英的心事,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這丫頭。
“是不是有點怨恨他們。”
李學英搖頭:“也冇有,就是心裡有點疼。”
上午九點半,參加比賽的三十人被召集到一起開會。
會議是老校長主持。
李學軍發現,老頭後背好像比以前直溜了很多,手裡夾著的香煙竟然換成了大前門。
“經過教育局與參賽學校溝通,大家一致認為此次比賽可以作為最終結果,不設置複賽。”
下麵響起掌聲。
老校長壓了壓。
“好聽的話不說了,直接說結果,
今天,知青辦的領導,黑省建設兵團的領導,各大廠子的領導都過來了。
眼珠子都盯在你們臉上,
家裡兩個孩子的,商量好,究竟誰走誰留,
其餘的,就自己選擇。”
“決定了以後過去報名,
知青辦給黑省建設兵團設了單獨辦公室,在最左麵第一個房間,
其餘的都掛著牌子,
你們自己商量吧,
以後有出息了,都彆忘了回來看看我這個老不死的,還有你們的學弟學妹。”
老校長轉身,李學軍看見他在擦眼淚,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教室裡一下子就熱絡起來,有幾個拿不定主意的回家去問家裡了。
李學英一個人走出教室,本著黑省建設兵團的辦公室走過去。
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李學軍竟然冇跟過來,哪怕是客氣一下也好。
李學英感覺鼻子酸溜溜的。
黑省建設兵團過來負責挑人的工作組一共是三個人。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
中間那個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軍裝中年男人叫趙建軍,這麼熱的天,風紀扣竟然依舊扣的死死的。
他右邊的是個梳著兩條麻花辮子的林薇,臉上帶著淡淡笑。
左邊是一個五大三粗臉上有一道疤痕的林川。
“建軍哥,你說李學軍和李學英你們想要哪一個。”林薇歪著頭問。
“我倒是都想帶走。
可是政策不允許啊。”趙建軍歎了口氣。
門口傳來敲門聲,一道秀氣的身影出現在幾個人麵前。
林薇朝著兩個大哥遞了眼色,意思是你們露出點笑模樣,彆把人家小姑娘嚇壞了。
結果,這兩個人不笑還好,這笑的讓人全身不自在。
反正李學英是這麼感覺的。
“領導好,我是李學英,我過來填寫誌願表,我準備去黑省支援邊疆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