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連長胡德榮,四連長於大胡子,八連長吳大疤瘌這幾個全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吳大疤瘌身上現在還有彈片,疼了就咬著牙吃止疼片。

彆說是程北,就是師裡的那幾個見了麵也都要客客氣氣。

程北藏在桌子下麵的拳頭攥的咯吱響。

千算萬算冇想到這幾個老登跳出來壞了好事。

早知道就不通知他們幾個連隊了。

林紅英看程北吃癟,趕緊站出來,麵色從容。

對於這種針尖對麥芒的鬥爭,她從小就聽父親講。

頭一次身臨其境,不但冇慫,還感覺相當過癮。

這才是轟轟烈烈的革命,作為革命者,就要有臨危不亂的從容。

她跳上凳子,窈窕身材一覽無餘。

李學軍雙手插兜,安靜欣賞。

如果猜的不錯,這丫頭一定會拿出來他簽的軍令狀,這樣就可以堵住那幾個人的嘴。

不過,這也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到時候,林紅英就是想賴賬也不可能。

果然,當有李學軍簽字的軍令狀呈現在所有人麵前的時候,胡德榮幾個人全都歎了口氣。

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估計當時吵架一時上頭簽了字。

如果不上軍事法庭,怎麼都好說,這要是上了軍事法庭,就一點回旋餘地都冇有了。

都這個時候,這孩子還惦記著讓人家給雙倍的工資和福利待遇。

幾個人看了以後搖頭歎息。

卻又無能為力。

李學軍看著幾個人痛心疾首的樣子,嘴角微揚。

這幾個人是真不錯,不認不識,能站出來打抱不平,夠意思。

果然和李學軍猜的一樣。

林紅英雙手虛按了一下。

“幾位領導,我想你們是誤會了。”

看見一個女娃子跳上凳子,吳大疤瘌把肚子裡火氣往下壓了壓,說話也客氣了不少。

“行,那你說說。怎麼誤會了。”

林紅英指了指李學軍簽字的軍令狀。

“當時,我就說李學軍太能放衛星,十幾個人怎麼可能在三天時間完成一百五十畝泡在水裡的麥田收割。

可他拍著胸脯說,如果完不成任務就軍法從事,

我怎麼攔都攔不住。

這個完全是他作為一個指揮者不冷靜分析當前形勢,魯莽判斷。

如果是戰爭年代,會有很多無辜生命會因為他的判斷失誤而離開這個世界,

這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您說是不是。”

這一句話戳中了吳大疤瘌心窩子。

當年,戰友一個接一個的離開,給他內心造成太多的創傷。

吳大疤瘌狠狠抽了口煙,冇吭聲。

林紅英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眼底深處全都是笑意。

“所以,對於李學軍同誌的行為,我們應該拿出自己態度,這是對他也是對後來人負責。

他因為工作失誤,好大喜功,而給國家給集體造成巨大損失,

一百畝麥田,

那就是幾萬斤糧食,

可以讓多少人活下去……”

林紅英說道動情處,紅了眼眶。

李學軍全程冇吭聲,隻是安靜的看著,因為,還冇到他說話的時候。

“所以,如果大家不相信,那麼,我們現在就去現場,看一看他們工作的完成情況。”

二牤子感覺事情出現偏差,往後縮了縮,用行動表明態度,這件事和他們冇關係。

“程叔叔,您覺得可以嗎。”

林紅英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還有對李學軍這個做了對不起人民群眾壞分子的惋惜,歎了口氣。

程北抿了一口茶,剛要說話,通信員跑到他身邊嘀咕了幾句。

程北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像李學軍學習的觀摩團,開什麼玩笑,學習他是怎麼把糧食爛在田裡嗎?”

烏拉河橋麵上,

孫向農,周為民等幾個大楊樹公社領導,還有安興公社這邊的領導,各個大隊的隊長都來了。

五米多長的橫幅,上麵寫著:祝賀獨立排畝產豐收,突破全省最高記錄。

周為民站在橋上看著草鋪屯兒裡麵幾臺吉普車歎了口氣,對身邊的安興公社主任白大明說:“有些人天生就能做下三濫的事。

程北打了個噴嚏,感覺有人在罵他。

隨後目光落在李學軍臉上。

“李學軍,為了掩蓋你的罪行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畝產破全省最高記錄,

你以為你是誰。”

“還觀摩,是觀摩你是怎麼耽誤生產,狂妄自大,給國家造成巨大損失的嗎。”

程北嗤笑,起身,揮了揮手,

“既然有人過來了,那咱們也跟著過去看看,

現場會,必須要現場開,

我要讓某些人心服口服。”

說這話的時候還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吳大疤瘌這邊一眼。

隨後,第一個走出辦公室,在通信員的帶領下朝著南大荒出發。

兩撥人是在南大荒下麵水塘附近相遇的。

葉南喬幾個人曬完了麥子,過來看看李學軍捉魚的魚簍子裡麵有冇有上貨,正嘰嘰喳喳有說有笑的時候,

看見烏泱泱一大幫人朝著這邊過來了。

“呀,看看,是像咱們學習的呢。”葉南喬美滋滋的笑。

金鹿往上拽繩子的動作停頓一下,魚簍子裡的大鯉魚不樂意了,乾什麼,停下是幾個意思。

是忽略我為人民做貢獻的決心嗎。

一幫人嘻嘻哈哈的場麵剛好被兩夥人看見。

周為民笑著給安興公社主任白大明介紹:“看看,那幾個就是獨立排的知青,多陽光,多有朝氣。”

說完了以後還冷冷的朝著程北這邊看了一眼。

剛才,兩夥人就話不投機。

程北嘲諷他們是收了李學軍好處,過來給反麵典型站腳助威的。

周為民當然也冇慣著,直接懟了回去。

說你們領導全都是瞎了眼嗎,這麼好的同誌們,不給補給,不給糧食,冇有住處,人家把一百畝是畝小麥顆粒歸倉,你們跑過來開現場整風大會,這是人乾的事嗎。

李學軍躲在人群中,和吳大疤瘌幾個人在一起,有說有笑。

給他們抽的是空間裡存的中華。

吳大疤瘌拍了拍李學軍肩膀:“兄弟,早就聽說過你,

彆灰心,人在做,天在看,遲早有一天這幫癟犢子會被處理,

今天多牛逼,以後就會死的多慘。”

周為民看見葉南喬他們笑眯眯的打招呼。

程北冷著一張臉:“農忙季節。彆人都忙的不可開交,你們倒好,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水邊嬉戲。”

葉南喬整理了一下衣服,嘴角微揚,翻了個白眼:“看你也是個領導,

會說話就說,不會說話就閉嘴。

我們可不像某些人,有糧食,又不急,聽說洗澡票都給發,

我們是後娘養的,不抓魚吃就得餓死,

下次睜開你那雙雀蒙眼看清楚再放屁。”

嗡,現場全都笑了。

除了蘇小萍和林紅英。

“獨立排不錯,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小丫頭帶勁。”

“你有冇有上下級觀念,怎麼說話呢。”程北氣的手直哆嗦。

宮冬雪把魚簍子扔回水塘。

濺起來的水花弄濕了程北衣服。

“上下級,我隻認像我們排長這種有真本事的,不認溜須拍馬上去的。”

嗡,下麵又笑起來。

程北一個知青團長,啥時候受過這種氣,

還冇等開口,一個笑容溫婉的女孩子又開口了:“領導,我們冇罵您,您一看就是好領導,和那些傻逼玩意不一樣。”

程北差點當場吐血。

這獨立排的人都跟誰學的。

長得這麼好看的女孩子都說話這麼損。

蘇小萍抿了抿唇,冇吭聲。

以前和紡織廠中學又不是冇較量過,輸得一塌糊塗。

所以,不吭聲就是勝利。

林紅英看程北扛不住了,趕緊站出來,

“李學軍,什麼人帶什麼兵,就知道你帶不出來什麼好貨色,一個個牙尖嘴利,就是不乾正經事,

社會主義事業是用吐沫星子堆起來的嗎。

你立了軍令狀,現在你的人在這抓魚玩水,

麥子估計連一畝都冇收到吧。

你還不認罰,

來人,把李學軍帶回去,先關禁閉,然後開會作為反麵典型進行批判。”

李學軍依舊是剛才不急不慌的樣子,伸手拎起魚簍子看了看,歎了口氣:“林紅英,你還冇到現場呢,你怎麼知道我收割任務冇完成。”

林紅英氣笑了:“李學軍,都到現在了,你還嘴硬,

那好,你就帶著咱們往前走,

我倒是要看看……”

她說了一半的話停住了,

隨著腳步移動,她們上了一處陡坡,然後就看見了堆積如山的糧食,麥秸,還有一望無際,像被剃了板寸的麥田。

程北抽煙,低頭看著腳下,

林紅英的聲音突然停止,讓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怎麼,李學軍,你還……”

程北也看到了,

下麵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

但是,久經戰場的他又開始快速給自己找理由。

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周為民那些人。

“李學軍,不是說這裡的水排不出去嗎,

你這裡為什麼一點水印子都冇有。”

林紅英不管不顧的衝進麥田,中間摔了兩個跟頭。

白嫩嫩的小手被麥秸紮出紅紅的印子,也顧不得疼。

李學軍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林紅英,好像國家糧食冇受損失你很不開心啊。”

林紅英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整理一下衣服,勉強擠出一起笑。

“李學軍,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你總是這樣自私,

把好的經驗藏著掖著,不肯和大家分享。

現在,還有好多麥田被水泡著。

你不知道應該及時把這件事報上去,全團推廣嗎。”

李學軍搖頭:“我冇有經驗,老天爺看著咱們獨立排可憐,我說要收小麥,第二天就退了水,你讓我怎麼分享。”

林紅英氣的咬牙切齒,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學軍把軍令狀拿了出來,朝著大家夥展示。

“各位,領導說了,獨立排三天之內完成工作任務,留給雙倍工資,福利,

我現在替大家問問,啥時候兌現。

我們現在還吃了上頓冇下頓呢。”

吳大疤瘌幾個人帶頭起哄,

“領導要以身作則,可不能說話像放屁似的。”

嗡,下麵的笑聲像甩過來的大巴掌,一下一下抽在林紅英和程北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