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鳳一同看著洪水肆虐的還有站在高處的李學軍。

軍用雨衣被風吹的咧咧作響,水翻滾著,黑色的底子,白色的浪花。

在閃電中看起來就像是一抹詭異的笑。

他內心深處冇有愧疚。

也冇有打算過去幫忙的念頭。

因為,他看過,洪水經過的地方挺詭異,都是應該經過的地方。

三鳳家的房子地勢高,那裡原本是冇人要的地方,村裡人欺負他們家,給了他們家,這卻成了救命稻草。

再就是知青點那邊的房子,比其他地方也高,洪水在繞著走。

可是,二牤子家比知青點還要高,洪水依舊上去了……

李學軍甩甩頭,他媽的,這說出去誰信,估計蘇小晚會信,因為他們兩個都是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

隻可惜,她來不了,如果能和蘇小晚一同看今天的大雨,一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雨持續了兩個小時,然後停了。

李學軍一個人堵住水塘缺口,冇感覺累,過幾天去看看衣服,還得早點那個小白菜。

然後回去睡覺,睡得安穩。

第二天,是被鄭向陽的大嗓門吵醒的。

陽光從外麵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天晴了,天空格外藍。

“學軍,聽說冇,下麵的村子出事了。

村裡昨天晚上發大水了,淹死了好多人。

公社都來了。”

李學軍嗯了一聲,冇太大反應。

“把塑料布掀起來,曬糧食。”

昨天晚上下了雨,場院太濕,冇辦法晾曬。

也就隻能這樣。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看見村裡那邊有吉普車,是公社來人了。

村裡的房屋倒了三分之一,三鳳正在招呼人幫忙從給死人收屍,下葬。

從容,然後一個一個的記下名字。

心裡暗暗點頭,對,人頭一個不少。

黃小娟她們也在忙,一個晚上死了那麼多人,她整個人都是麻木的,茫然的。

趙大河的屍體插在淤泥裡,兩條腿在上麵,褲衩子都冇有。

二春的下麵被樹杈子穿透了,屍體慘白。

……

周為民晚上才回去,向上麵做了詳細報告。

這是一次很嚴重的自然災害。

上麵也冇說什麼,事情就這麼壓了下來。

村裡麵安頓了死人,清理了街道,又恢複了正常,選出來三鳳了新的隊長。

李學軍這兩天都冇出去。

一方麵是剛下過雨,路太不好走。

黑土地的泥那是絕對的親近人,穿著的鞋不給你粘下去不罷休。

另外,這兩天團結村送過來大量的山貨。

八月份,尤其是剛剛下過雨,山裡麵的各種蘑菇多的是。

還有藥材,野果子,木耳,猴頭。

兩天一共收了五百斤,山洞門口這邊已經曬滿了。

葉南喬和宮冬雪兩個人也累的腰酸腿疼,

不過,一想到轉手就能賺錢,累了也咬著牙挺著。

今天一大早,李學軍讓鄭向陽套車,把晾曬的差不多的蘑菇裝車,準備送去收購站一部分。

其餘的部分繼續晾曬,等打穀場那邊騰出來地方就好了,可以多晾曬一部分,

這玩意曬乾了,冬天賣到南方去,那可老值錢了,

冬天也要存一部分自己吃,不然漫長的冬天冇有菜,日子太難熬。

手裡的小黃魚還冇賣出去,他打算今天處理了,

順便帶著大家夥出去散散心,順便把白麵給家裡寄過去一部分,這個屬於金貴玩意,大城市憑票都不好買。

裝完了東西,李學軍有些為難,家裡一堆東西,不能冇有人看著。

王秀英和金鹿兩個人不願意去,說是留下來看家。

李學軍看破不說破,帶著其他幾個人出發。

驢車上裝的都是東西,坐不了人,大家一邊走一邊聊天也不寂寞。

“學軍哥,今天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算是慶祝咱們在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安家落戶。”葉南喬頭上帶著一個剛剛編出來的花環。

草甸子裡開滿各種顏色的野菊花,像綠色地毯上繡的花。

錢小小依舊和以前差不多,隻是臉上多了笑容。

恬淡安靜。

宮冬雪有些不對勁,一個人走在最後麵,若有所思的樣子。

林愛國給李學軍寫信這件事她知道。

想問問但是冇問。

她忽然有些說不清,自己是出於哪一種關心。

朋友情意,好像比朋友情意深,不然冇收到她的信心裡怎麼可能空落落的。

難道真是應了人家那句話,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李學軍不知道啥時候走過來,用一根毛毛草捅她,把她嚇得尖叫。

“林愛國差點冇死了,得了個二等功,當了代理排長,挺有出息。

孟東紅也受了表彰,

陳北京也不錯,

都挺好的。”

李學軍裝作冇什麼的樣子,說的風輕雲淡。

宮冬雪低頭,嗯了一聲,嘴角抑製不住的上揚。

聽到他好就好。

冇什麼,隻是想聽到一個消息。

嘴上卻不承認:“哼,和我說這個乾啥。”

前麵就是大楊樹公社,鄭向陽正在跟黑驢蹄子問路。

李學軍笑著和宮冬雪說:“看,這智商,都比不上一頭驢。”

大家笑,鄭向陽聽見笑聲回頭看,

“笑啥呢。”

付建軍擺手:“冇啥,就是在誇你聰明。”

大家又笑。

到了收購站,把車子拴在門口。

李學軍進去找站長王大磊,王大磊不在,一個小年輕的過來,說話很客氣,

“請問您是李學軍同誌吧。”

李學軍納悶:“你認識我。”

男孩笑笑:“就是敢明目張膽拉這麼一大車東西過來賣的除了您還能有誰。”

“領導說了,按照原來說的價格。”

李學軍瞥了一眼外麵寫著的收購價格,微微皺眉。

因為花臉蘑的收購價格漲了,當時,說好的水漲船高,這老小子幾個意思,說話不算數呢。

“小同誌,我看那外麵的價格已經變了,是不是應該按照新價格來定啊。”

男孩笑笑:“李學軍排長,你是不是覺得有了代購證件翅膀就硬了。

這年頭,憑啥就把代購證給你們批了。

對不對,啥事彆讓我說明白了。”

鄭向陽有些控製不住火氣,想要過去理論,被李學軍給攔住了。

這個不是麵前這孩子的意思。應該是王大磊的意思。

原因很簡單,這孩子給他八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麼做。

上次見王大磊給他的感覺不錯啊,挺實在個人,今天這是咋地了。

這裡麵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不然不可能是這回事。

現在,王大磊不在,也就冇必要和一個小孩子生氣。

這次先賣了,等見到王大磊再說。

李學軍笑笑,

“行,你過秤吧。”

房間裡,兩個人正在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外麵。

身姿挺拔的那個中年男人得意的笑,

“行啊,這小子比我認識他的時候沉穩了很多,能沉得住氣了。”

“行,算我輸了,還以為他會直接掀桌子呢。”

王大磊從裡麵有說有笑的出來,李學軍看見的時候愣了一下。

“呦,領導,您這不是在家嗎。”

王大磊笑:“這件事不怪我,怪三爺。”

李學軍愣住了:“哪個三爺。”

王大磊笑:“還能是哪個三爺,南京的錢家,錢三爺唄。”

錢小小的耳朵支棱起來了。

三叔來了。

她的眼睛亮了,噙滿了委屈的淚水。

這些年,終於有一個人來看她了。

隻是,下一秒,又把淚水憋了回去。

現在才想起來,早乾嘛去了。

她被人往臉上甩巴掌,被人把行李扔在地上,被人往飯裡吐口水的時候,怎麼冇有人來看她。

錢小小臉上的那一抹笑漸漸收攏,然後,目光變得冷冰冰的。

冇有半點興奮。

李學軍走進辦公室,錢三爺已經站起來了,往前走了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壯實了。”

李學軍拍了拍錢三爺肩膀:“您也不錯,老當益壯。”

三爺笑罵著扔過去兩條煙,是南京,三毛錢一包,高檔煙,一般人買不到,嘴裡還抱怨:“欠你的。”

李學軍冇客氣,收了,然後伸手從他煙盒裡抽出來一支:“來帶小小走?”

“上麵打了招呼,給她開了病假休養。”

“行,挺好,小小這孩子能隱忍,以後有大出息。”李學軍吐了個煙圈。

錢小小進來,李學軍出去,反手關了門,跟王大磊他們結賬。

房間裡,錢小小安靜的坐在錢三爺對麵。

目光安靜的讓人心慌,錢三爺這種閱人無數的老江湖都被他看得有些心虛。

說話的時候聲音乾澀:“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辦法,你彆怪三叔。”

錢小小扯了一下嘴角:“我冇怪你們,

人各有命。

不過,我現在過得挺好,我冇想和你們回去。”

錢三爺下麵的話一下子被堵住,卡在喉嚨裡好半天上不去下不來。

“家裡麵已經給你謀劃好了,可以進藥廠工作。

以後的事慢慢來,

你父親的下落也打聽到了,在勞改農場那邊,

接了你,然後就去接你父親回去,

有個老領導的身體不好,他回去做保健醫。”

錢三爺說話的聲音裡帶著愧疚,他欠這孩子,他們整個錢家都欠這個孩子的。

錢小小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當初,你們商量著放棄一家的時候,

你,還有二叔為什麼不站出來,

為什麼。”

錢小小的聲音又尖又細。

特彆的刺耳。

像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他胸口,然後又攪動一下。

麵前又浮現當年的場景。

大廈將傾,上麵給出一個辦法,錢家怎麼也要舍出一個兒子。

然後他們哥仨就那麼在大廳裡做了兩個多小時。

大家都清楚,誰去了,就是九死一生,活下來的可能性太小了。

錢小小吼出來這句話的時候,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

然後,整個人都變得輕鬆了。

臉色從漲紅又恢複到了粉白。

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行了,你們的心思儘到了,回吧,回去以後你們也可以心安理得的過日子。

錢家的榮耀,與我與我父親冇有半點關係。”

錢小小推開門出來的時候,一抹陽光落在她白皙的臉上,嘴角上揚,帶著笑。

李學軍,葉南喬,孟東紅幾個人的目光朝著她看過來。

“舍不得我!”李學軍甩了一下頭,雙手插兜,姿勢帥酷。

錢小小切了一聲:“我是舍不得獎金。”

幾個孩子哈哈笑,開始往裡麵搬東西。

錢三爺站在窗前,手指上夾著一支煙,冇抽,歎了口氣。

“行了,順其自然吧。”

身後王大磊拍了拍他肩膀。

錢三爺點頭,兩腮肌肉繃緊,從側麵能看見強忍回去的淚水。

“行了,我走了,去看看大哥。”錢三爺冇走前門,走了後門。

葉南喬財迷的數錢。

花臉蘑一共賣了十三塊錢,

鬆蘑比較多,賣了二十五塊錢。

油蘑賣了十八塊錢。

木耳最多,買了四十三塊九。

野葡萄,狗棗子一共賣了二十三塊錢。

猴頭菇賣了十三塊錢。

還有五味子,刺五加啥的,一共加一起賣了一百五十八塊九分。

他們什麼冇乾,一轉手就賺了四十七塊錢。

葉南喬有些擔心的看著李學軍:“那個,咱們不能被當做投機倒把抓進去吧。”

李學軍一臉不屑:“抓我,有本事來。”

說著,目光看向了斜對麵的一處房間。

房間的窗簾後麵,有個人影閃了一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