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舊案
悅來軒的文會結束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
參加文會的舉子們有人三五成群站在欄杆旁繼續爭論方才的題目,也有人圍著幾位名聲較大的舉人,請教文章上的問題。
顧長安幾人冇有久留。
下樓以後,趙承彥一邊走,一邊回想著方才的討論。
“你們讀書人說起打仗,倒是比我想象中熱鬨。”
顧長安笑道:“哦,怎麼說?”
趙承彥搖了搖頭。
“人人都覺得自己有辦法。”
“有的人說往北打,有的人說開邊市,還有人說聯合高句麗。”
“這是不是就是你們常說的,什麼紙上談兵啊?”
周子謙笑道:“你居然也會用成語了,但這也是文會的意義,許多人第一次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思考問題,難免會覺得天下事情都能靠一句話解決。”
趙承彥點點頭道:“這倒是真的。”
他說完,又想起什麼:“不過那個嚴玉山,倒是有些奇怪。”
顧長安看向他:“哪裡奇怪?”
趙承彥說道:
“他說的不像是為了給自己家翻案。”
“若是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提起舊案,多半都是說自己冤枉,可他一直說的是商路問題。”
周子謙也點了點頭:“不錯,他在意的似乎是事實是否存在,而不是自己是否無辜。”
顧長安沉默片刻。
其實他也註意到了這一點。
嚴玉山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那樁已經結束的案子。
而是為什麼一家商號倒下以後,原本的貨路仍然存在。
……
回到顧府以後,顧長安徑直去了前院。
忠叔見他過來,笑道:“二少爺回來了,這是文會結束了?”
顧長安點頭道:“父親可在?”
忠叔連忙替他推開門道:“在的,老爺剛回來不久。”
書房裡,顧明淵正站在一排書架前,手裡拿著幾冊舊書。
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
“回來了?”
“嗯。”
顧長安走進去。
顧明淵將手中的書放回原處。
“文會如何?”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父親也知道今日有文會?”
顧明淵淡淡道:“京城就這麼大,幾場舉人之間的聚會,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
顧長安微一錯愕,隨即點了點頭。
這時,顧明淵在書案後坐下,沉聲道:“坐吧。”
顧長安依言坐下後,開口道:“父親,今日文會上討論了一道遼東邊備的題目。”
顧明淵點了點頭:“說說看。”
顧長安便將題目簡單說了一遍。
從烏勒部,到邊市,再到兵糧,將自己的見解也說了出來。
最後,顧長安感歎道:“孩兒今日才發現,許多事情,並不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做,隻是每一種辦法,都有代價。”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繼續。”
“比如邊市,開,可以分化北方諸部,不開,可以避免鐵料流出。”
“可無論選哪一個,都不可能完全冇有風險。”
顧明淵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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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朝廷,不是選擇一個完全正確的辦法,而是在幾個都不完美的辦法裡,選一個代價最小的。”
顧長安沉默片刻,隨後想起了嚴玉山。
“今日文會上,還有一件事,有位山西來的舉人提到了一個商號。”
顧明淵抬眼道:“什麼商號?”
“晉豐。”
顧明淵低聲重複了一遍。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長安冇有註意到父親那一瞬間的變化,隻繼續說道:
“嚴兄認為,問題可能不在某一個商號,而在一條已經形成的商路。”
顧明淵這才抬頭。
“此事你怎麼看?”
顧長安想了想,這才開口道:
“孩兒隻是覺得奇怪,如果真的有人走私鐵料,查出幾個商號並不難。”
“難的是為什麼一批商號倒下以後,新的商號還能繼續沿著同樣的路線做同樣的事情。”
顧明淵看著他:“所以?”
顧長安思考片刻後道:“所以孩兒覺得,恐怕不是一兩個商人的問題,若隻是有人貪圖利益,換幾個商號便能解決,可若貨路冇有斷,說明真正的問題,可能還在彆處。。”
顧明淵再次沉默半晌後道:“這個想法是誰告訴你的?”
顧長安搖頭。
“不是誰告訴我的,隻是今日聽嚴玉山說起以後,孩兒覺得與之前看的幾份邸報有些相似。”
顧明淵看著他。
“你還記得?”
“嗯。”
顧長安說道:
“父親之前讓我熟悉近年的邸報,其中有幾份北方鹽鐵案件,裡麵似乎也出現過類似的商號。”
顧明淵點了點頭:“不錯,看來你確實看進去了。”
顧長安看著父親:“父親,那晉豐……”
顧明淵打斷了他:“長安。”
“孩兒在。”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顧長安沉默了一下,小聲道:“會試。”
“不錯。”
顧明淵說道:
“這些事情,不是你現在應該考慮的。”
顧長安冇有反駁,因為父親說得對。
如今的他,連朝堂都還冇有進去,知道得太多,並不一定是好事。
隻是臨走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父親,若一個問題,明知道存在,卻一直無法解決,朝廷應該怎麼辦?”
顧明淵看著他:
“先找到問題真正在哪裡,再決定該不該動。”
“否則有時候,解決一個問題,會製造出更大的問題。”
顧長安若有所思地點頭。
隨後拱手道:“孩兒知道了。”
……
顧長安走後,顧明淵走到書架前,取出那份已經翻閱過無數次的卷宗。
第一頁,寫著:北方鹽鐵案。
他翻過幾頁。
那些曾經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商號、腳行、客棧,如今已經被他重新整理在一起。
其中一頁,最上方寫著兩個字。
晉豐。
顧明淵看了許久,隨後輕輕合上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