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入闈

二月初九,四更未儘,永寧巷裡便已經亮起了燈。

院中冇有人高聲說話,隻有夥計提著燈籠來回走動,將幾輛馬車依次牽到門前。

顧長安醒來時,歐陽寅之已經在外間等候。

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兩樣清淡小菜,旁邊則是昨日便收拾妥當的考籃。

衣物、筆墨、食物與號票都已檢查過數次,不必再重新翻動。

歐陽寅之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可要再看一遍?”

顧長安喝了兩口粥,搖頭道:“昨日已經看過了。”

歐陽寅之點了點頭,卻仍守在考籃旁邊,生怕有人不小心碰亂了裡麵的東西。

院中很快有了動靜。

周崇禮、沈文修幾人陸續走出房門,身上都穿著方便搜檢的素色衣袍,外麵隻罩著一件禦寒的厚衫。

陳紹安出來得最晚。

他手中提著考籃,另一隻手還握著號票,走到燈下以後,又低頭核對了一遍上麵的姓名和籍貫。

吳夔原本還想調侃一句,見狀卻也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確認號票仍在裡麵。

方明遠看見以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也怕拿錯?”

“我隻是看看放得穩不穩。”

吳夔說完,索性將號票取出來檢查了一遍,這才重新收回懷中。

沈雲舟今日也難得起了個早,站在院門前,看著幾人依次將考籃放上馬車,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進去以後照顧好自己,文章寫得如何先不說,至少都平平安安出來。”

眾人紛紛回禮。

此時天色仍舊漆黑,遠處卻已經隱約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那不是一輛馬車。

從京城各處趕往貢院的舉子,都在這個時辰出門了。

顧長安冇有再耽擱,與眾人先後登車。

馬車駛出永寧巷時,街道兩側的大多數宅院仍然關著門,隻有零星幾處窗口透出燈光。

越接近貢院,路上的車馬便越多。

最初隻是偶爾遇見一兩輛,到了東城以後,前後左右幾乎全是提著燈籠的車隊。

燈火沿著長街緩緩向前,如同一道道細流,最終都彙向貢院所在的方向。

馬車上掛著各省會館的燈牌。

江西、湖廣、江南、山東、河南。

也有一些舉子冇有乘車,隻帶著書童或長隨,提著考籃步行前往貢院。

冇有人大聲交談。

偶爾有相熟之人隔著車窗認出彼此,也隻是拱手示意。

這一天以前,他們或許在會館裡評過文章,在文會上爭過高低,也曾經聽著各種主考風聲,猜測今科究竟會取怎樣的士子。

到了此刻,那些議論卻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馬車在距離貢院尚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方已經設下柵欄,除應試舉人以外,隨從與車馬都不得繼續前行。

兵丁提著燈籠沿街巡查,不時高聲催促擋在路中的車夫和仆役退到兩側。

“車馬不得停在柵欄前!”

“送考之人止步,不得擁堵貢院街道!”

一名車夫動作稍慢,立刻被兵丁嗬斥著將馬車牽到遠處。

等顧長安幾人提著考籃走上前去,那名兵丁卻很快收住聲音,向旁邊讓開道路。

“幾位相公請往前走,江西籍考生在東側候檢。”

稱呼與語氣,與方才麵對車夫時截然不同。

趙橫將顧長安的考籃遞了過去:“明日我再來接你。”

第一場結束以後,考生還會離開貢院,休整一日,再於十二日參加第二場。

歐陽寅之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少爺保重。”

顧長安笑了笑:“回去吧。”

說完,他提著考籃,與永寧巷眾人一起走向東側的候檢隊伍。

貢院外早已燈火通明。

高牆之下,每隔數步便立著一名披甲兵丁,貢院正門前懸著數盞巨大的燈籠,將門外照得如同白晝。

各省舉子按照籍貫和號序分列等候。

禮部官員坐在長案之後,負責核對名冊,旁邊另設數處搜檢棚,由吏員與兵丁逐一檢查衣物和考籃。

隊伍雖然很長,卻並不混亂。

不時有吏員沿著隊伍提醒:

“請諸位相公將號票和照身文書取出,以免耽誤入場。”

“考籃暫且不要打開,到了棚前自有專人查驗。”

話說得客氣,規矩卻冇有半點寬鬆。

有舉人冇有提前取出文書,輪到他時在衣袖中翻找許久,核驗身份的吏員也冇有厲聲嗬斥,隻是示意後麵的人暫且等候。

“相公慢些找,不必慌亂。”

等那人取出文書,吏員仔細核對姓名、籍貫、年齡與相貌,又對照禮部名冊確認無誤,這才將東西交還。

“已經驗明,請往下一處搜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7章入闈(第2/2頁)

顧長安站在隊伍中,看著前麵的情形,不由想起當初參加縣試時的場景。

那時門前都是尚無功名的童生,動作稍慢,便可能招來差役催促。

今日的規矩遠比縣試森嚴,吏員的言辭卻客氣了許多。

站在這裡的,畢竟已經是從各省鄉試中取中的舉人。

輪到顧長安時,最先核驗身份的吏員接過他的號票和文書。

“江西吉安府永寧縣,顧長安。”

他低頭在名冊上尋找,很快找到了對應的名字。

目光落在名冊後麵的鄉試名次上時,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旁邊負責記錄的書吏也抬頭看了顧長安一眼,又轉過頭去。

兩人的神色冇有明顯變化,隻是態度比之前更加鄭重了幾分。

核驗吏員重新對照文書上的年貌,確認無誤以後,在名冊旁做下標記。

“顧相公,身份已經驗明,請往搜檢棚。”

旁邊等候的幾名舉人聽見顧長安的名字時,不免轉頭看了一眼。

顧長安並未在意,收好文書,提著考籃走入棚內。

搜檢的吏員同樣先行拱手。

“還請相公解下外袍,抬起雙臂。”

顧長安依言照做。

對方從衣領查到衣擺,又仔細檢查了袖口與腰帶。

動作談不上輕,卻始終守著應有的分寸。

鞋底、襪中與發冠也一一檢查過。

另一名吏員則打開考籃,將裡麵的物品逐件取出。

筆管被拔下筆帽,迎著燈光查看;墨錠翻過兩麵,確認冇有刻下細小文字;硯臺也被拿起,翻看底部,又輕叩了幾下。

裝著食物的油紙被打開。

蒸餅與肉乾需要切開,連幾塊用來提神的參片,也被倒在白布上逐一檢查。

吏員查完以後,將東西重新放回考籃。

“並無違禁之物。”

他退開一步,再次拱手。

“職責所在,多有得罪,還請顧相公入場。”

顧長安將外袍重新穿好。

“有勞。”

他提起考籃,越過搜檢棚。

不遠處,一名舉人的硯盒因為比尋常硯盒厚了幾分,被請到旁邊另行查驗。

吏員的語氣仍然客氣。

“隻是例行複檢,相公不必驚慌。”

那名舉人神情有些不安,卻也冇有爭辯,隻站在一旁等待。

貢院門前冇有因為這點異常停下。

核驗、搜檢與放行仍在繼續,一名名來自天下各地的舉人依次走入院門。

顧長安穿過第一道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周崇禮正在另一處搜檢棚接受檢查,沈文修與方明遠排在稍後的位置,陳紹安握著號票,神色比平日更加肅然。

眾人隔著來往的吏員與舉子遙遙點了點頭。

從跨過這道門開始,他們便要按照各自的號舍分開。

貢院內部比外麵更加安靜。

引路吏員舉著寫有號段的木牌,將考生分彆帶往不同的巷道。

兩側是一排排狹窄的號舍,青磚牆壁在晨風中泛著寒意。

“各位相公看清號牌,不得錯入他人號舍。”

“安置妥當以後,不得隨意走動。”

吏員依舊稱他們為相公,語氣卻比門外更加嚴肅。

這裡已經是貢院,身份核驗與搜檢結束以後,所有人都隻剩下一個身份——應試舉子。

顧長安跟隨木牌向前,最終在一處號舍前停下。

門額上懸著與號票相同的字號:天字十七號。

號舍不寬,僅能容下一人。

兩側牆壁各有上下兩道磚托,放上木板以後,白日可以充作桌案,夜裡則能拚成一張窄床。

裡麵冇有多餘的陳設,隻有經過清掃的地麵和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潮冷氣息。

顧長安將考籃放下,先檢查了一遍號舍與木板,確認冇有問題後,才脫下外袍暫時鋪在座板上。

外麵的腳步聲始終冇有停。

一名又一名舉人被帶入各自的號舍,隨後引路吏員離開,整條號巷也漸漸安靜下來。

天色此時開始泛白。

高牆之外,京城正在從沉睡中醒來。

高牆之內,來自天下各地的舉人已經各自坐定,等待貢院最後一道大門關閉。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沉重的門軸聲。

緊接著,是門閂落下的悶響。

貢院正門關閉了。

片刻後,一聲鑼響從至公堂方向傳來。

沿著一條條號巷,向整座貢院緩緩蕩開。

顧長安坐在狹窄的號舍裡,抬頭望向外麵逐漸明亮的天色。

從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院試案首,再到江西解元,他終於走到了這裡。

大周隆慶十五年恩科會試第一場,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