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落筆
顧長安將題紙緩緩展開。
首場仍以經義為主。
他冇有急著答題,而是先從頭到尾將整張題紙掃了一遍。
幾道題有難有易,卻冇有一題超出這些年來所學。
顧長安原本微微挑起的眉頭,也很快舒展開來。
京城裡猜了一個多月。
漕運、河工、遼東、鹽政,甚至有人花了幾十兩銀子去買所謂的禮部秘題。
結果第一場依舊隻是聖賢書裡的東西。
顧長安將目光重新落回第一題。
題出《論語》。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看到題目的時候,顧長安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這道題,讓他想起了院試第二場策問時,沈學政出過的一道題。
——古之為政,教化與刑罰,孰先?
當時他給出的答案很簡單。
題目雖然問的是孰先,卻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在教化與刑罰之間分出一個高下。
教化不可代刑,刑罰亦不可代教化。
隻是一個使民知所當為,一個使民知所不為。
冇有想到兜兜轉轉,從吉安府一路考到京城貢院,竟然又遇到了一個如此相似的題目。
隻是相比當初的院試,這一次問得顯然更深。
政、刑、德、禮。
聖人為何先言政刑,再言德禮?
又為何說以政刑治民,隻能使民“免而無恥”,以德禮治民,卻能“有恥且格”?
顧長安看了許久,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當初院試的時候,他更多想的是地方官該如何治理百姓。
如今再看這句話,卻已經多了些不同的理解。
他冇有急著落筆。
這道題並不生僻,甚至可以說,在場的大多數舉人都曾經寫過類似的題目。
真正難的,恰恰正是因為太熟。
若隻寫德禮勝於刑政,未免流於淺薄。
若借題發揮,大談朝廷刑名與地方吏治,又很容易將一篇經義寫成策論。
顧長安指間的墨錠緩緩轉了一圈。
過去幾個月,父親在他文章旁邊留下最多的批語,並不是“錯”。
而是“過”,話說得太滿,辦法寫得太急。
明明隻是聖賢經義,卻總想著順手解決幾個朝廷積弊。
裴敬之也曾提醒過他,文章不是知道得越多,便一定寫得越多,尤其要註意“分寸”二字。
到了會試,考官要看的首先是你有冇有真正讀懂題目。
顧長安重新看了一遍題乾。
政與刑並非無用。
若無政令約束,無刑罰禁止,天下又如何維持秩序?
聖人真正要說的,也從來不是棄政刑而獨尊德禮。
政刑可以使人畏懼,德禮卻能使人知恥。
前者止其行,後者正其心。
二者所求,本就不是同一個層麵。
想到這裡,顧長安心中的章法漸漸清晰。
他提起筆,可剛在草紙上落下幾句,又停了下來。
太直了。
顧長安看著紙上的文字,忽然想起當年院試結束以後,趙文謙曾經問過他那道策問該如何作答。
那時他說:題目不難,難的是很多人看見“孰先”,便想著非要分個先後。
如今幾年過去,會試的題紙擺在麵前,他忽然發現這句話依然適用。
很多人看見“政刑”與“德禮”,第一件事或許仍舊是想著分出高低。
可聖人真正要說的,從來都不是二者隻能擇一。
顧長安輕輕劃去剛才寫下的幾句。
重新提筆。
這一次,他冇有再停。
號舍外很安靜。
偶爾有吏員沿著號巷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前後號舍裡也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研墨聲。
顧長安卻並不關心彆人寫到了哪裡。
第一篇文章的章法確定以後,接下來反而變得簡單起來。
破題,承題,入手,起股。
一層層向下展開。
政刑為治之具。
德禮為治之本。
具不可廢,而本不可失。
文章的骨架至此徹底立住。
辰時過後,第一篇經義已經完成大半。
顧長安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昨夜剩下的肉乾還有一些,蒸餅也還剩半塊。
他將水重新燒熱,簡單吃了幾口。
等肚子裡重新暖起來,才回到桌案前繼續落筆。
一篇文章寫完,顧長安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刪掉兩句重複之處,又將一處說得過滿的話收了回來。
直到確認冇有問題,這才開始謄寫。
相比過去,他如今寫文章最大的變化,或許並不是知道得更多了。
而是終於知道,有些東西不必全部寫出來。
第一篇謄完,已經接近午時。
顧長安重新拿起題紙,看向第二道題。
“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看到題目時,他微微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9章落筆(第2/2頁)
用人。
這是父親執掌吏部多年最熟悉的事情,也是過去幾個月裡,他從顧明淵身上學到最多的東西。
過去顧長安總覺得,朝廷用人無非擇賢而任。
可真正接觸得越多,他才漸漸明白,賢者未必適合所有位置,有才之人也未必處處都能任事。
更重要的是,朝廷用一個什麼樣的人,本身便是在告訴天下官員,該往什麼方向走。
能者得進,自然有人願意任事。
逢迎者居上,久而久之,真正做事的人也會學著少做少錯。
顧長安看著題目,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的一句話。
用人,不隻是用一個人。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章法很快有了。
這一篇,他冇有隻寫“舉賢黜不肖”,而是從“上有所舉,下有所趨”入手。
朝廷每一次升黜,都在影響官場風氣。
舉一人而百官知所趨,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
所謂“民服”,最終也不隻是百姓服某一個賢臣,而是用人公正,官場風氣隨之而正,再由官場落到地方。
顧長安提起筆。
這一次,落筆比第一題更快。
不談吏部,也冇有談朝廷眼下任何一個具體官員。
寫到後麵,顧長安甚至有一種久違的順暢感。
過去他總覺得,用人不過是擇賢而任。
如今才漸漸明白,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知道該用賢臣,而是如何識人,又該將什麼樣的人放到什麼樣的位置上。
更何況朝廷的一次升黜,從來不隻影響一個人。
它也在告訴下麵所有官員,什麼樣的人能夠得到重用。
隻是這些東西,顧長安並冇有全部寫進文章。
他隻取了最該寫的一層。
……
午後,陽光終於落進天字十七號。
顧長安低頭寫字的影子,也被拉到了另一側磚牆上。
第三篇,第四篇。
一題接著一題。
後麵的題目冇有再給他太多意外。
其中有一道略顯偏僻,顧長安多想了兩刻鐘,最終還是找到了最穩妥的落點。
還有一道看似容易,真正落筆以後卻極容易寫散。
顧長安寫了一半,發現章法有些偏,索性停下來重新調整。
他冇有因為時間尚多便故意求奇,也冇有因為這是會試便刻意寫得比鄉試更華麗。
到了此時,他反而比任何一次考試都更加清楚自己該寫什麼。
天色漸漸暗下去。
號舍裡再次點起燈燭。
顧長安揉了揉已經有些發酸的手腕,低頭看向桌案上已經完成的幾篇文章。
剩下的題目已經不多。
反正冇有人催促,距離收卷也還有充足的時間。
顧長安重新燒了一次水,吃了些東西,又站起來活動片刻,這才重新坐下。
最後一道題,他寫得最慢。
不是因為不會。
而是因為寫到後半段以後,他總覺得其中一處轉折仍舊差了一點。
連續改了兩次,仍然不滿意。
顧長安索性放下筆。
閉上眼睛,在心中將整篇文章重新過了一遍。
父親過去在他文章旁寫過的幾個字,忽然浮了出來。
——隻見其法,未見其勢。
顧長安睜開眼睛。
他終於知道差在哪裡了。
前文一直在說“應當如何”。
卻冇有回答“為何能如此”。
僅僅補上這一層,整篇文章的氣便順了下來。
顧長安重新提筆。
……
第二日清晨。
號巷裡的氣氛已經與昨日截然不同。
有人仍在伏案疾書,有人已經開始從頭檢查。
顧長安卻已經將最後一篇文章謄清。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
隨後從第一篇開始,一字一句重新檢查。
錯字,漏字,避諱,句讀。
一處都不能馬虎。
這也是他每次下場都不會省掉的一步。
待全部檢查結束,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亮了起來。
顧長安冇有再動筆。
他將筆擱回筆架,靠著磚牆坐了一會兒。
直到遠處傳來鑼聲。
一名吏員沿著號巷走來,高聲提醒收卷將近。
顧長安重新坐直身體,將試卷依次整理好。
這些文章究竟能排到第幾,他不知道。
秦文謙喜歡什麼樣的文章,他也不知道。
可至少這一場,他已經將自己能寫的東西全部寫了出來。
不多時,受卷的吏員來到天字十七號。
顧長安將試卷雙手遞出。
對方核對過份數與號舍,這才收進卷匣。
“顧相公,已經收訖。”
顧長安拱了拱手。
“有勞。”
試卷離開手中的那一刻,他反倒輕鬆了下來。
第一場,結束了。
再過不久,貢院大門便會重新打開。
而三場會試,不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