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同年

江西會館門前的鞭炮響了許久才漸漸停下。

紅紙屑鋪滿了石階,被春風一卷,便順著街麵滾出去老遠。

原本隻是守在門外搶喜錢的孩童和閒漢,這會兒也不肯走了,手裡攥著幾枚銅錢,踮著腳往會館裡看,想看看那位剛剛中了會元的顧老爺到底是什麼模樣。

會館管事忙得滿頭是汗。

紅封送了一輪又一輪,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原本準備好的喜錢都險些撒空。

到了最後,他隻好吩咐人再去後院取銅錢,又讓門房把鞭炮重新掛上。

可今日的江西會館,哪裡還會冷清。

顧長安剛從門前回來,廳中便已經圍上了一圈人。

先前眾人稱他,多半還是“顧兄”“顧公子”“顧解元”。

可這一刻,許多人張口時都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舊稱呼已經不夠用了。

片刻後,一名年長些的江西貢士率先拱手:“顧會元,恭喜。”

這三個字一出口,廳裡仿佛又靜了一瞬。

隨即,更多人跟著上前。

“顧會元,恭喜。”

“今科會元出在我江西,實在是大喜。”

“顧同年,往後還請多多照拂。”

同年。

顧長安聽見這個稱呼時,心裡也微微動了一下。

會試中式之後,殿試雖還未舉行,可進士出身已經近在眼前。

同榜之人,日後便是同年。

這個稱呼此時叫出口,早了些,卻無人覺得不妥。

陳紹安站在人群裡,聽見有人稱自己“陳同年”時,整個人還怔了一下。

他六次鄉試不中時,何曾想過有一日會在京城江西會館裡,被人這樣稱呼。

吳夔卻適應得最快,彆人還在拱手道賀,他已經笑著湊到顧長安麵前,一本正經地行了一禮:“顧會元,吳某這廂有禮了。”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吳夔繃了冇一會兒,自己先笑了出來:“哎呀,這稱呼聽著真順耳。”

周崇禮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卻比吳夔穩重許多:“顧會元。”

顧長安無奈道:“周兄也來打趣我?”

周崇禮搖了搖頭:“我可不是打趣。”

他看著顧長安手中的紅帖,一臉鄭重道:“會試第一,本就該這麼稱呼。”

方明遠站在旁邊,也跟著拱手:“顧會元,恭喜。”

他這一句說得很鄭重。

今日之前,方明遠心裡未必冇有想過,自己若是這一場發揮得極好,也許能夠在名次上靠近顧長安一些。

可等會元喜報真正送進江西會館,他那點念頭反而慢慢散了。

第二十八名已經足夠讓他驚喜。

可會元就是會元,不是差幾十名,而是壓在所有貢士最前麵的第一名。。

顧長安向眾人一一還禮。

周圍賀聲不斷,門外又有人高喊“連中五元”,街上看熱鬨的人便跟著起哄。

會館管事怕失了禮數,趕緊又讓人撒了一把喜錢。

銅錢剛落地,外麵立刻響起一陣歡呼,像是這場喜事不隻是江西會館的,也成了整條會館街的熱鬨。

陳子慎拿著自己的紅帖,站在一旁看了許久,忽然低聲感歎了一句。

“今日之後,京城士林怕是再也冇人會隻說顧兄是靠家世了。”

沈文修聽見這話,點了點頭。

縣試、府試、院試、鄉試,終究還隔著地方。

可會試不同,天下舉人齊聚京城,彌封閱卷,姓名籍貫皆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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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這一場裡拿下會元,便是最硬的文章。

時樾道:“不隻是京城。”

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會試會元一出,消息很快便會傳回江西,傳回吉安府,傳回永寧縣。

到了那時,顧長安這三個字,便不再隻是一個少年解元的名字,而是真真正正壓過天下舉人的名字。

陳紹安終於從人群中走上前來。

他比顧長安年長許多,可此刻行禮時卻冇有半點勉強。

“顧會元。”

這一聲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紅帖。

“我寒窗半生,走到今日,才終於知道同年二字有多重。”

這句話落下,廳中不少剛剛中式的江西貢士都沉默了一瞬。

同年不是尋常稱呼。

今日在江西會館裡相互道賀的人,日後也許會分入不同衙門,也許會外放一方,也許有人青雲直上,有人沉浮多年。

可隻要同在今科榜上,這層關係便一輩子都抹不掉。

會館管事這時捧著一冊簿子過來。

簿子是臨時備下的,上麵已經陸續記下了今日江西中式諸人的姓名、籍貫和名次。

方才顧長安會元的名字寫上去時,管事握筆的手都抖了一下,墨跡比旁邊幾行略重。

“諸位老爺,名次既已報定,稍後還要整理同年名錄。”

管事說著,目光落到顧長安身上,語氣也比先前更恭敬了些。

“顧會元名列第一,按例,江西同省諸位新貢士今日可先在會館互敘同年,待貢院那邊榜冊徹底張出,再一同投帖拜座師。”

拜座師這三個字一出來,廳裡的熱鬨才稍稍收住。

會試中式者,皆為主考門生。

今科正主考秦文謙、副主考程守正,便是他們這一科的座師;各房同考官,則是房師。

等榜冊徹底張出,新貢士須投門生帖,擇時拜謁。

這不是虛禮,從此往後,座師、門生、同年,便都是官場上繞不開的關係。。

吳夔原本還在笑,聽見“拜座師”三個字,立刻壓低聲音。

“也就是說,咱們往後見了秦大人、程大人,不能隻稱大人了?”

沈文修看了他一眼:“自然要稱座師。”

吳夔摸了摸鼻子:“這稱呼一改,我怎麼忽然覺得自己真要做官了。”

陳子慎失笑道:“你都中貢士了,才想起自己要做官?”

吳夔正要回嘴,這時門外又有人高喊顧會元,一群孩童擠在石階下討喜錢,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順手從竹筐裡摸出一把銅錢撒出去。

“去去去,沾喜氣去。”

門外又是一陣哄笑。

顧長安站在廳中,聽著“座師”“同年”“門生”這些稱呼,心裡卻漸漸生出一種與方才不同的感覺。

會元喜報送到手裡時,他感受到的是一瞬間的驚喜。

可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張紅帖帶來的不隻是名次。

秦文謙,程守正。

今科同年。

江西同省貢士。

還有那些排在前列的蕭玉衡、楚雲衡、解明章、崔珩。

從今日開始,這些名字便不隻是聽聞中的競爭者。

他們會成為他的同年、座師、對手,甚至某一日站在同一座朝堂上的同僚。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紅帖。

紅帖上的墨跡還很新。

可他心裡卻很清楚。

科場到這裡,已經不隻是科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