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七成
顧府書房。
顧明淵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鬆江那邊已經見到了許茂成。
此人在當地做了十多年布匹生意,三個月前進京一事,家中妻兒和鋪中夥計都知道。
回來以後生活如常,冇有突然添置田宅,也冇有查到什麼來曆不明的大筆銀錢。
至於那本送進都察院的賬冊,許茂成仍舊堅持原來的說法,兩年前清理舊賬時偶然所得,此後一直壓在鋪中庫房,直到前些日子整理舊物時重新翻出,才發現其中幾筆銀錢與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的時間恰好對得上。
派去的人冇有驚動鬆江府衙,隻暗中問了幾個與許茂成相識多年的商人,又找到了曾經替他整理庫房的舊夥計,至少能夠確認那批舊賬的確早就在許家鋪子裡。
京城這邊同樣冇有新的進展,那名在許茂成送賬前一日出現於客棧的陌生男子,出了兩條街以後便徹底斷了蹤跡。
附近車馬行、腳店和商鋪都問過,冇有一個人能說清楚他的身份。
至於許茂成為何原本說還要在京城住五六日,送完賬冊以後卻很快離京,他給出的解釋也很簡單。
事情辦完了,京城住店又貴,自然冇有留下的必要。
每一件事情都能說得過去,這樣一來,這條線暫時冇有辦法繼續往下查了。
顧明淵將密信折好,重新放回桌上,隨後又拿起文選司這幾日整理出來的另一份冊子。
上麵記錄的,是近幾日陸續上奏要求擴大南直舊案查辦範圍的官員。
有人要求將當年十八名同考官全部重新核驗,有人主張繼續追查幾家江南書院與考官之間的師承、薦舉往來,還有人已經提出,既然南直科場可能積弊多年,不妨把前後幾科鄉試一並查一遍。
這些人的籍貫、出身和過去立場都不完全相同。
可奏疏裡的方向,卻越來越相似。
最開始隻是賬冊上的幾筆銀錢,隨後是考官和士子,如今已經漸漸變成書院、師承與薦舉。
再往前一步,查的便不隻是隆慶十三年那一場鄉試了。
顧明淵看了許久,最終將冊子合上。
第二日上午,奉天殿常朝,鄭元澄再次奏報南直鄉試舊案。
近十日追查下來,蕭景文那筆銀錢雖然經過商號轉手,卻依舊冇有證據證明最終進入哪位考官手中。
此前被反複提起的那塊田契,取得時間又在鄉試之後,同樣無法證明與舞弊有關。
鄭元澄並冇有遮掩結果,如實奏道:“臣目前尚無實證證明蕭景文以銀錢買通考官。接下來都察院仍會繼續追查銀錢來路,並重新核驗當年考卷及相關隨員口供。”
他剛剛退回班中,都察院一名監察禦史便走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僅查銀錢恐怕不足。如今已經查明當年多名同考官與江南幾家書院有所往來,若其中真有人借師承、薦舉之便暗中串聯,本就未必會留下銀錢證據。”
梁敬衡聞言看向那名禦史:“你說江南書院可能借師承串聯,可有實證?”
那名禦史遲疑片刻,躬身答道:“回閣老,目前尚無直接實證,隻是現有關係已經……”
梁敬衡冇有讓他說完,語氣嚴厲道:“既然冇有實證,便先查實證,都察院可以查書院,也可以查師承,但查的是這些關係背後有冇有科場舞弊,不是因為某個人出自哪家書院,便先把他當成嫌犯。”
監察禦史隻能躬身退下。
然而事情並冇有就此結束,六科班中很快又有一名給事中出列。
“陛下,臣以為周禦史所慮並非全無道理,臣昨日重新核過本次恩科三百名進士的籍貫,其中南直、浙江、江西、湖廣等南方諸省,合計已經接近七成,甚至一甲三人,也儘出南方!”
“七成?”
殿中頓時響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不少官員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數字。
尤其聽到“一甲三人儘出南方”時,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識落到了顧明淵身上。
顧明淵察覺到那些目光,神色冇有多少變化,隻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名給事中繼續道:“南方文風鼎盛,士子中第多些本不足為奇,臣也並非認為南方士子不該中第。可此次南直科場案恰恰又牽涉多家江南書院,而這些書院之間門生、師承、薦舉交錯。若長此以往,翰林、科道乃至六部新進官員皆多出南方,再加上同鄉、師承、書院之間彼此聯結,縱然今日無人結黨,數年以後也難保不會漸成聲勢。”
殿中的氣氛第一次真正發生了變化。
南直鄉試舞弊是一樁案子。
本屆恩科三百名中第士子裡近七成來自南方,則是另一回事。
可當兩件事情被放到一起以後,原本隻圍繞幾名考官、幾筆銀錢的舊案,便突然多出了一層完全不同的意味。
範承禮率先皺眉道:“南方士子中第多,是他們文章考得好,還是因為書院舞弊,本就是兩回事。若僅憑一個七成之數便往科場案上靠,今年所有南方中第士子豈不是都要先自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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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給事中拱手道:“下官並無此意,隻是南人日盛已是事實,江南書院之間的關係又如此緊密,朝廷總不能連看都不看。”
梁敬衡也在這時開口了:“可以看,但不能倒因為果。”
他看了那名給事中一眼,繼續道:“南方士子中得多,便查這一科有冇有舞弊;江南書院關係密切,便查這些關係有冇有參與科場舞弊。若查不出證據,七成也好,八成也罷,都不能本身成為罪名。”
那名給事中冇有再說話。
李承熙坐在禦座上聽了許久,目光緩緩落到內閣最前方。
首輔許和章依舊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前,從方才開始便冇有主動說過一句話,仿佛殿裡的爭論與他並冇有多少關係。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還是問道:“許卿怎麼看?”
許和章這才走出班列。
“臣以為,南方士子取中近七成,確實值得朝廷留意,但是否涉及取士失衡,應當另行核議。至於眼前南直鄉試舊案,仍舊隻是查案。”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若將兩件事情混在一起,最後既查不清科場舞弊,也議不明南北取士。鄭禦史既然已經重新回到銀錢、考卷和隨員上,臣以為可以讓都察院繼續查下去。書院、師承之事暫且留檔,有實證再追,冇有實證便不必急著擴大。”
這番話說得極穩,既冇有否認南方士子近七成確實值得警惕,也冇有順勢把南直舊案擴大到整個江南士林。
方才爭論的幾邊雖然未必完全滿意,卻也挑不出太大問題。
這些年來,許和章在朝中向來如此,很少搶在眾人之前表態,也極少把話說死,可朝堂真正爭到難以收場的時候,他往往又能給出一條各方都還能接受的路。
這也是他能在內閣首位坐到今日的原因之一。
李承熙點了點頭,隨後又看向顧明淵。
“顧卿以為呢?”
顧明淵這才出列:“臣也以為,兩件事情應該分開。都察院可以順著案子查書院,卻不能順著書院去找案子。若有銀錢、考卷或者口供指向某家書院,自然應該查到底;若隻是因為某個人是誰的門生、在哪家書院讀過書,便先將這些人列為嫌疑,最後查的便不再是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了。”
李承熙又問道:“那這一科南方士子近七成呢?”
“若陛下認為南北取士需要重新核議,吏部、禮部都可以另行整理曆科數據,再單獨議論。”
顧明淵停了一下:“但不能因為今日有一個七成,便反過來證明三年前南直鄉試一定存在書院朋黨。”
梁敬衡聽到這裡冇有說話,隻是從方才他的態度來看,顯然也是相同的意思。
平日裡在朝中政見多有不合的幾個人,這一次竟難得在一件事情上大致站到了相近的位置。
李承熙沉吟片刻,最終定下處置。
“南直舊案仍按此前的規矩查。都察院追銀錢、考卷、隨員,書院和師承隻作核驗,冇有實證,不得以此拿人。至於本次恩科南北取中人數,禮部另行整理近幾科名冊,日後再議。”
眾臣躬身領旨。
朝會繼續,可方才那句“南方士子近七成”,卻冇有因為皇帝的一句話便從眾人心裡消失。
……
退朝以後,顧明淵回到吏部。
文選司郎中已經將近幾日那些主張擴大調查的官員重新理了一遍。
“閣老,這些人彼此之間冇有太明顯的往來,不過最近京中幾個清議圈子裡,確實開始有人談江南書院勢大、南人取士過多。”
顧明淵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就是南直舊案翻出來以後。”
“最早是誰說的?”
文選司郎中搖頭道:“還不清楚。”
顧明淵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今日朝會上的那個數字,三百人,南方近七成。
會試名冊本來就是公開文書,各省籍貫自然也不是什麼秘密。
可朝中那麼多官員,過去幾日真正忙著查的都是南直舊案。
偏偏有人已經提前把這一科三百名中第士子的籍貫重新分了一遍,還專門算出了一個“七成”。
顧明淵抬起頭:“查一件事。”
文選司郎中立即停下:“閣老請吩咐。”
“查一下,那個所謂的七成,是誰最先算出來的?”
文選司郎中愣了一下,顧明淵卻已經重新低下頭,看向案上的冊子。
一邊有人把三年前的南直科場案往江南書院上引。
另一邊,又有人開始告訴滿朝文武,這一科新進官員裡,近七成都來自南方。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道理。
可若接連放到一起,就未免有些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