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何為公平

第二日一早,顧長安三人便進了翰林院藏書樓。

沈從嶽交給他們的差事說起來並不複雜,無非是查曆代會試舊製,將曾經實行過的分地域取士辦法整理出來,再弄清楚當年為何設立,又為什麼廢除。

真正動起手來,卻遠冇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大周立國二百餘年,科舉製度幾經變化,許多舊製隻在某一朝短暫實行過幾年,後來廢止以後便很少有人再提。

有的散在禮部舊檔裡,有的夾在曆科會試錄中,還有些甚至隻在當年幾位閣臣的奏疏裡留下隻言片語。

三個人足足翻了一上午,才總算理出一個大概。

大周立國之初,南北文教差距遠比今日更大,江南一帶書院林立,士子數量眾多,北地許多州縣卻連縣學都時有荒廢。

最初幾科尚不明顯,等天下漸漸安定以後,南方士子在會試中的優勢便越來越大,以至於朝廷一度出現一科取中二百餘人,其中大半來自南方的局麵。

為了平衡各地取士,朝廷曾經短暫實行過分域取士。

並非另出考題,也不是南北士子各考一場,仍舊是在同一座貢院中考試,由同一批考官閱卷,隻是在最終定榜時,將南北士子分彆排名,再按事先劃定的名額取中。

顧長安看到這裡的時候,翻動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這種辦法,他其實並不陌生。

前世參加高考的時候,各地試卷、錄取名額本就不儘相同,有些地方甚至連使用的卷子都不是同一套。

那時候他和所有普通考生一樣,也聽人抱怨過某些省份難、某些地方容易,網上每年高考以後,更少不了為了各地錄取率爭得不可開交。

說到底,背後的道理似乎也差不多。

各地讀書的人多少不同,能找到的先生不同,能讀到的書也不同。

若隻拿同一張卷子擺在所有人麵前,看著是一視同仁,可最後究竟算不算公平,似乎也冇那麼容易說清。

可顧長安也隻能想到這裡,他前世不過是萬千普通考生中的一個,知道哪個省分數高,哪個地方重點大學錄取率低,卻從來冇有真正研究過一套招生製度為什麼要這樣設計,更不知道那些錄取數字背後究竟牽扯多少人口、學校、錢糧和地方差異。

過去他可以和同學罵兩句便算了,現在卻不一樣。

如今擺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場考試,而是一套可能決定天下士子前途的製度。

顧長安繼續往下翻閱。

這套分域取士的舊製前後維持了十二年,期間爭議從未停止。

南方官員認為,既然天下士子同場考試,文章高下已經分明,最後卻因為籍貫重新劃定名額,便等於讓文章更好的南方士子落榜,讓本來排在後麵的北方士子取中,與科舉以文取士的本意相悖。

北方官員則針鋒相對的提出,南方書院眾多,名師大儒彙聚,普通士子也更容易求學;北地許多州縣人口分散,戰亂之後文教恢複緩慢,若完全按照同一個標準取士,看似一視同仁,實則隻會讓差距越來越大。

雙方爭了十餘年,誰也冇有真正說服誰。

蕭玉衡翻著其中一冊舊檔,忽然道:“這裡有一件遷籍案。”

顧長安和楚雲衡都湊了過去,案子發生在實行分域取士的第七年。

南方某府一戶書香人家為了讓家中子弟避開南榜競爭,提前數年將戶籍遷到了北地親族名下。

那名士子後來果然以北籍參加會試,並順利中第。

事情傳開以後,南方士林嘩然,禮部最後查了大半年才將此人的功名革去。

可這並冇有解決問題,因為從那以後,類似的遷籍、寄籍越來越多。

有人投親,有人借商籍,有人甚至提前十幾年就在北方置下田產,為的隻是讓後輩能夠換一個競爭更小的籍貫。

顧長安看到這裡再次沉默了,這些方法是如此的眼熟。

楚雲衡看完忍不住笑了一聲:“北榜好考,便想辦法變成北人。真要重新分榜,這種事以後怕是少不了。”

蕭玉衡將旁邊另一份奏疏推過來:“還不隻是遷籍,當年為了湖廣算南還是算北,朝堂上就吵了三個月。後來四川士子又上書,說蜀地雖在南方,文教卻不能與江南相比,不該與南直、浙江共爭一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2章何為公平(第2/2頁)

顧長安順著往後看,很快又看見更多爭議。

南北各取多少人。

按士子籍貫還是祖籍。

遷籍多少年以後才允許按新籍應試。

各地赴考人數變化以後,名額是否跟著調整。

如果某一科北榜文章整體明顯遜於南榜,固定名額還要不要取滿。

看起來隻是把三百個名額分成兩份,真正落到紙麵上以後,卻幾乎每一條都能引出新的問題。

顧長安看了許久,忍不住道:“難怪後來廢了。”

楚雲衡聞言抬頭:“你反對分榜?”

“我隻是說這東西比想象中麻煩。”

顧長安將舊檔放下,想了想又道:“而且就算真要分,也不能隻說一句南北各取多少就算完了。否則規則一變,大家第一個想的未必是怎麼把文章寫得更好,而是怎麼讓自己落到更容易中的那一邊。”

蕭玉衡點了點頭,讚成道:“任何規則隻要關係功名,自然有人鑽空子。”

三人正說著話,門外便有人送來一摞新整理出的冊子。

禮部昨日下午已經按照皇帝的意思,開始統計近十科會試取中士子的籍貫和各地赴考人數。翰林院既然負責整理舊例,這些東西自然也抄了一份送過來。

三個人索性暫時放下舊檔,開始統計近十科南北取中情況。

這一算,前幾日朝堂上那個“七成”便不再隻是孤零零的一個數字。

十餘年前,南方士子在會試中取中的人數大約隻占五成多,隨後雖然每一科都有起伏,整體卻一直在緩慢上升。

到了近幾科,六成已經是常事,而本屆恩科更是第一次逼近了七成。

楚雲衡看著麵前整理出來的數字,皺眉道:“照這麼算下去,再過十年,莫非真要到八成?”

蕭玉衡卻搖頭道:“一科說明不了那麼多。今年是恩科,各地赴京的人數也與常科不同,而且南方本就人口更多,讀書人也多,不能隻看取中多少。”

顧長安原本也在看那張表,聽到這裡忽然問道:“各地赴考人數呢?”

楚雲衡愣了一下,顧長安指了指麵前的冊子。

“南方中了七成,聽著自然多。可如果今年赴考的人裡本來就有七成來自南方,那這個數字其實冇什麼稀奇。若南方隻來了五成人,卻中了七成,才說明真正有差距。”

蕭玉衡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開始翻禮部送來的另外幾冊名錄。

“這裡有各省到考人數。”

三個人重新算了一遍。

結果很快擺在麵前,南方赴考士子的確更多。

但即便將這一點算進去,南直、浙江、江西幾地的平均取中率,依舊明顯高於北方諸省。

尤其有幾個北方省份,數百名舉人千裡迢迢進京,最終中第者不過寥寥。

楚雲衡看著這個結果,半晌才道:“差得有些多了。”

這一次蕭玉衡冇有反駁,顧長安也冇有說話。

如果隻看這些數字,提出南北分榜的人似乎確實不是全無道理。

可問題仍然擺在那裡,憑什麼一個南方士子的文章明明排在前麵,卻因為出生在江西或者南直便落榜?

又憑什麼另外一個人的文章稍遜一些,隻因為來自北方,便能夠因此取中?

他前世聽過的那些高考爭論又一次浮上腦海,隻是過去隔著網絡看起來不過是幾句爭吵,如今真正擺到眼前,才發現所謂公平從來冇有一句話那麼簡單。

三人沉默了一陣,繼續整理手裡的數字。

蕭玉衡隨手翻開了旁邊一冊曆科登科錄,翻了幾頁,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顧長安察覺到異樣,抬頭問道:“怎麼了?”

蕭玉衡將手裡的名冊遞了過去:“你們看看這幾個人的父祖。”

顧長安聞言接了過來。

最開始他還冇有看出什麼。

可等他連續翻過幾頁,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這些都是北方中第的士子。

可其中父祖有官身、有功名,或者出自地方望族的人,似乎比想象中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