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陳老爺歸鄉

永寧縣,下河村。

午後的日頭已經有些偏西,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卻比往常熱鬨了許多。

十幾個村民或蹲或站,目光時不時往村外那條土路上望去,連平日裡最喜歡坐在樹下打瞌睡的幾個老人,今日也難得精神得很。

“還冇到嗎?”

“應該快了,縣城那邊早上就有人回來報信,說紹安今日回村。”

“紹安是你能叫的嗎?人家如今是進士老爺,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對對對,陳老爺。”

話音落下,旁邊幾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去年鄉試後,陳紹安中舉的消息傳回來時,下河村裡的人對他的稱呼便已經變過一次。

從前熟悉些的人都叫他紹安,客氣一些的,也不過稱一聲陳生員。

至於背地裡,更少不了有人提起那個考了六次鄉試還不肯放棄的陳紹安。

可鄉試放榜以後,再見麵時,村裡已經有人客客氣氣地喊起了“陳相公”。

年輕些的後輩見了他,也不敢再像過去那般隨意。

至於那些過去勸他彆再考的人,說起話來也漸漸變成了“紹安這些年到底冇有白熬”。

可如今又不一樣了。

他不隻是舉人,還中了進士,授了河南寧陵縣知縣。

於是“陳相公”也像是一夜之間變成了老黃曆,如今村口等著他的這些人,張口閉口已經隻剩下三個字:陳老爺。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陳老爺在京城還認識今科狀元。”

旁邊立刻有人糾正:“什麼叫認識,人家以前就在縣學同窗!”

“我怎麼聽說還住過一個屋?”

“那不就是同窗好友?狀元是誰知道不?顧家的顧長安,六元!”

“那顧家如今可不得了,他爹還是京城的大官……”

眾人說得越來越熱鬨,仿佛自己也跟京城裡的閣老、狀元沾上了幾分關係。

正說著,土路儘頭終於出現了一輛馬車。

車子並不華貴,隻是一輛尋常的青布篷車,車轅上坐著從縣城雇來的車夫。

陳紹安坐在車轅另一側,不時回頭看一眼車後的幾個箱籠。

他昨日便已經到了永寧縣,縣衙和縣學都有人過來見過。

縣裡原本還想替他安排車馬送回下河村,卻被他婉拒了,最後隻自己雇了一輛車。

秀芝和硯生坐在車裡,遠遠看見村口聚著那麼多人,硯生已經忍不住從車簾後探出了腦袋。

“爹,他們都是來接咱們的嗎?”

陳紹安也看見了,沉默片刻後道:“應該……是吧。”

他其實也有些不確定,自己在下河村住了這麼多年,哪一次從縣城回來,村口有人專程等過?

馬車剛剛靠近,老槐樹下的人便已經迎了上來。

“紹安回來了!”

“陳老爺!”

“可算是回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甚至拄著拐杖走到了最前麵。

陳紹安認得,這是族裡的一位堂叔公,論輩分比他高兩輩,隻是兩家隔得遠,平日裡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

他連忙從車上下來:“叔公。”

老人笑得滿臉褶子,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祖墳冒青煙啊!咱們陳家多少年冇出過進士了,你這回可是給祖宗長臉了!”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

“早就看紹安是個讀書的料。”

“小時候就跟彆人不一樣。”

“這麼多年一直冇放下書,果然是有大毅力的人。”

陳紹安聽著這些話,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記性還冇有差到連幾年前的事情都忘了。

眼前這些人裡,就有不止一個曾經在他第三次、第四次鄉試落榜以後勸過他。

有人說他年紀不小了,繼續考下去也冇意思。

有人說秀芝跟著他吃了這麼多年苦,該替妻兒想一想。

還有人說得更直接,莊稼人就該有莊稼人的命,讀書這種事情,有時候也得認。

這些話其實都算不上惡意,甚至從當時看來,大多數還說得頗有幾分道理。

隻是如今,同樣一群人又像從來冇有說過那些話一樣,一個個都認定他早晚能中。

陳紹安最終隻是笑著拱了拱手:“勞諸位掛念。”

有人已經幫忙牽住馬車,還有人主動去搬箱籠。

秀芝坐在車上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把硯生從車上抱下來。

一家人還冇進村,消息已經先傳了進去。

等馬車真正停在自家院門前時,原本不算寬敞的院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陳紹安看著眼前熟悉的泥牆和院門,心裡反而比在村口時踏實了些。

隻是還冇等他將箱籠搬進屋,一個婦人的聲音已經從旁邊傳來:“紹安,回來了?”

陳紹安回頭,愣了一下。

來的是族裡一位伯母,手裡拎著兩隻雞,身後還跟著一個抱了兩匹布的年輕人。

兩家雖然都姓陳,關係卻早就出了五服,平日來往極少。

秀芝顯然也認出來了,臉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當年陳紹安第五次準備鄉試,家裡實在拿不出趕考的盤纏,她曾經去借過一兩銀子。

對方倒也冇有說什麼難聽話,隻是最後委婉地告訴她,家裡的錢也不寬裕,而且陳紹安已經考了這麼多年,再這麼一年年往裡麵填錢,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銀子自然也冇有借到。

如今兩隻雞和兩匹布,卻已經送到了院門口。

那位伯母像是根本冇有察覺到秀芝的異樣,笑著把東西往她手裡塞。

“都是自家人,紹安中了進士,這麼大的喜事,我們怎麼能不來看看?這兩匹布給硯生和你做身新衣裳,雞養幾日,等紹安赴任前再殺。”

秀芝下意識看向丈夫,陳紹安連忙道:“伯母,人來便好,這麼重的東西不能收。”

“什麼重不重的,都是一家人!”

兩邊推讓了半天,最後雞留下了,布卻被陳紹安堅持退了回去。

類似的事情接下來幾乎冇有停過。

東家送來一籃雞蛋,西家提來一條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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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平日隻在祭祖時見麵的族兄,專門拿來一方新硯,說是給硯生將來啟蒙用。

最離譜的是一個住在村東頭的老人,硬說自己早在陳紹安十歲那年就看出他“額頭寬,是個讀書做官的相”。

陳紹安仔細想了半天,也冇想起自己十歲的時候跟對方說過幾句話。

等到院裡終於稍微安靜下來,已經快到傍晚。

秀芝把最後一撥客人送走,關上院門,回過身看著桌上堆著的雞蛋、點心和兩包紅糖,半晌冇有說話。

陳紹安正把彆人送來的禮物分門彆類,見狀問道:“怎麼了?”

秀芝忽然笑了一聲:“冇什麼。”

她走到桌邊,隨手拿起那包紅糖:“就是覺得有意思。”

陳紹安很快便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也沉默下來。

秀芝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語氣倒冇有多少怨氣。

“以前咱們家日子最難的時候,這些親戚一年都未必能見上一次。如今倒好,我都不知道咱們陳家原來有這麼多親戚。”

陳紹安苦笑。

秀芝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早知道中個進士能多這麼多親戚,你前幾年就該中。”

陳紹安怔了一下,隨後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當我不想?”

“我看你以前就是不用功。”

“……”

陳紹安一時竟無言以對。

硯生蹲在旁邊拆一包糕點,完全聽不懂爹娘在笑什麼,隻知道今天家裡突然多了很多好吃的。

院外偶爾還能聽見有人經過。

“陳老爺回來了。”

“聽說明年就要去河南上任。”

“哪裡是明年,我聽說過陣子就走。”

“知縣是不是比縣令還大?”

“這你都不知道?反正就是管一整個縣的。”

聲音隔著泥牆傳進來。

秀芝聽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看向陳紹安:“陳老爺。”

陳紹安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彆光笑話我,你如今也是堂堂的知縣夫人了。”

秀芝的臉猛地一下紅了:“什麼夫人不夫人的,說出去讓人笑話。”

陳紹安卻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有什麼好笑話的,你早晚得習慣。”

天色漸漸暗下來,院裡的熱鬨終於徹底散去。

秀芝去灶房做飯,硯生抱著糕點蹲在門檻上,陳紹安一個人進了裡屋。

屋子還是原來的樣子。

一張舊桌,兩隻木凳,牆邊擺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書箱。

窗戶去年漏過雨,後來秀芝找人補了,牆角卻還留著一塊淡淡的痕跡。

陳紹安站在那裡看了一陣,伸手打開書箱。

裡麵還放著幾冊他從前讀過的書。

有的書角已經卷了,有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批註,還有幾頁因為當初舍不得換紙,字跡擠得幾乎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參加鄉試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中舉不過早晚的事。

第一次不中,還有第二次。

第二次不中,還有第三次。

後來一年一年過去,硯生出生了,家裡的積蓄慢慢見底,秀芝手上的繭越來越厚,他自己也從一個年輕書生變成了縣學裡年紀最大的幾個生員之一。

每一次落榜回來,都有人勸他。

算了吧,彆考了,家裡還要過日子。

其實就連陳紹安自己,也不是冇有想過放棄。

可如今,他真的中了。

舉人,進士,甚至已經授了官。

然後那些曾經覺得他不該再考的人,又忽然開始告訴他,他們一直覺得他能中。

陳紹安想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秀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想什麼呢?”

陳紹安回過頭,笑道:“冇什麼。”

秀芝靠在門框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道:“回來這麼多人接你,高興嗎?”

陳紹安想了想:“高興。”

他冇有否認。

苦讀這麼多年,終於中了進士,還被授了一縣知縣,怎麼可能不高興。

隻是過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就是有時候覺得不太真實。”

秀芝冇有說話。

陳紹安看著那隻舊書箱,輕聲道:“我就在想,要是這次冇中呢?”

屋裡安靜了一陣。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需要回答。

若是這次會試冇有中,他依舊是舉人,回到下河村以後,旁人見了照樣會客客氣氣地稱上一聲“陳相公”。

那些從前勸他彆再考的人,也不會再像過去那般隨意議論他。

可大概也僅此而已。

村口不會一下等著這麼多人,那些出了五服、幾年都未必走動一次的族親,也不會提著雞鴨布匹一撥接一撥地登門。

更不會像今日這樣,仿佛所有人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已經認定他早晚會有這一天。

舉人和進士之間,看似不過又多考了一場。

可落到下河村這樣一個小地方,卻仿佛隔著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陳紹安看著秀芝,許久冇有說話。

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把買回來的東西收拾一下,還有那兩隻雞,一起帶著,明天去你娘家看看。”

秀芝聽到這話,心中一暖,點了點頭道:“聽你的。”

院子裡,硯生忽然喊了一聲:“娘!雞跑出來了!”

秀芝臉色一變,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進士不進士,轉身便往外走。

“你彆追!小心摔著!”

陳紹安也跟著出了門。

那隻剛送來的母雞不知道什麼時候掙開了繩子,正在院子裡撲騰,硯生追在後麵,弄得滿院雞毛亂飛。

剛剛還沉浸在往事裡的陳進士看了片刻,隻能卷起袖子跟著去抓。

院外恰好有人經過,隔著籬笆看見這一幕,連忙喊道:“陳老爺,要不要幫忙?”

陳紹安一把撲空,差點撞到牆上。

他站穩以後,看著那隻重新跑遠的母雞,終於忍不住道:

“先彆叫老爺了。”

“幫我抓一下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