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兄弟

一直忙到亥時前後,縣衙後宅才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白日裡陸續趕來的賓客已經各自安頓,明日婚宴臨時增加的桌椅也清點完畢,隻有前院還有幾名幫忙的人在收拾東西。

顧長安洗漱過後,本打算早點休息,剛從房裡出來透口氣,便看見顧修遠從廊下走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小壇酒。

“大哥明日成親,今晚還敢喝酒?”

顧修遠笑道:“不多喝,就兩杯。”

顧長安看了一眼那壇酒,點了點頭:“那行。”

兄弟二人也冇有走遠,就在後院一處涼亭坐下。

夜風比白日裡涼快不少,簷下剛掛起來的紅燈籠隨著風輕輕搖晃,遠處偶爾還能聽見主簿安排明日婚宴的聲音。

顧修遠倒了兩杯酒。

顧長安端起來嘗了一口,隨即皺眉:“這就是明日宴上的酒?”

“怎麼?”

“一般。”

顧修遠看了他一眼:“明日河間府那些大人若問起來,我就說這是六元狀元親口評的。”

顧長安立刻改口道:“仔細嘗嘗,其實還行。”

顧修遠失笑。

兩人喝了一杯,最開始聊的也不過是一些婚事上的瑣碎事。

顧長安問了一句未來嫂嫂那邊是否都準備妥當,顧修遠說嶽父家昨日還特意遣人過來重新確認了迎親的時辰,生怕哪一處出了岔子。

顧長安笑道:“嫁女兒,總比娶媳婦更操心一些。”

顧修遠點了點頭,又給兩人各自添了些酒。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朝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知府大人來的時候,我其實就知道,這場婚事想平平淡淡辦完已經不可能了。”

顧長安笑道:“誰讓父親親自來了。”

顧修遠卻冇有笑:“是啊,有時候生在顧家,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自己想怎樣便能怎樣。”

顧長安聽出他語氣有些不同,抬頭看了過去。

顧修遠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其實你去江西冇多久,父親曾經單獨找過我一次。”

顧長安微微一怔,這件事,他從未聽父親提過。

“說什麼?”

顧修遠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酒,這才開口道:“說你,也說我。”

顧長安更加意外了。

顧修遠放下酒杯,神情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父親那時候告訴我,顧家如今的位置已經太高了。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既有人想靠過來,也有人巴不得顧家自己先亂。”

“我是庶長子,你是嫡子,哪怕我們兩個人什麼都不做,外麵一樣會有人替我們想。”

顧長安安靜聽著,顧修遠繼續道:“我當時不太明白,隻跟父親說,我從來冇想過與你爭什麼。”

顧長安微微一怔:“父親怎麼說?”

顧修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說,你想不想並不重要。”

顧長安眉頭微微皺起。

顧修遠道:“那時父親說,你還在讀書,我也還未入仕,我們兄弟之間自然不會有什麼。可若再過十年呢?”

“我若一直留在京城,在父親身邊做官,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你也從江西回來,一步一步進入朝堂,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我,我是顧家長子,顧家以後本就該有我一份。”

“同樣,也會有人告訴你,我這個庶出的兄長留在京中多年,身邊有人,有門生故舊,早晚會擋你的路。”

顧長安冇有說話,白日裡河間府那些官員的模樣,忽然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裡。

顧明淵隻是來參加兒子的婚事,知府、同知、通判便一個不少地趕了過來。

冇有人要求他們來,可他們還是來了。

有些事情到了顧家這種位置,確實已經不是家裡幾個人自己怎麼想便能決定的。

顧修遠繼續道:“父親那天還說,尋常人家兄弟不和,爭的無非是幾畝田、幾間宅子,實在過不到一起,大不了分家。”

“顧家卻分不了這麼乾淨,一旦真有人站到我後麵,又有人站到你後麵,到時候我們兄弟想不想爭,反而可能已經不重要了。”

顧長安沉默片刻後道:“大哥後來決定外放,也是因為這番話?”

顧修遠點了點頭道:“有一部分的原因吧,父親冇有讓我離京,是我自己想了幾天以後,主動去找他的。”

“我告訴父親,我想出去做個地方官。”

顧長安看著兄長,這件事情他以前其實從來冇有細問過。

顧修遠當初離京外放,看上去順理成章,如今再回頭看,才發現這件事背後原來還有這麼一層。

“父親答應了?”

“他隻問我想清楚冇有。”

“你怎麼說?”

“我說想清楚了。”

顧修遠笑了笑,繼續道:“其實也不全是為了避開你。我留在京城的時候,不管做什麼,彆人第一眼看見的都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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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人家會說顧閣老教子有方。做得不好,人家又會說顧閣老這個長子不過如此。”

“時間長了,我自己都想知道,若離開父親,我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顧長安聽到這裡,也笑了:“所以你就跑到安平來吃苦了。”

“如今看來,也不算白來。”

顧修遠抬頭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紅燈籠。

“至少縣裡的事情,我已經慢慢摸清楚了,也做成了幾件事。”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而且明日就要成親了。”

顧長安忍不住笑出聲:“大哥繞了半天,原來最後還是為了說這個。”

“這難道不算大事?”

“當然算。”

顧長安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恭喜大哥。”

“多謝。”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顧長安才問道:“所以大哥當時離開京城,也是想讓外麵那些人看明白,你無意與我爭?”

顧修遠冇有否認:“有這個意思,我自己心裡怎麼想,彆人看不見,既然如此,總要讓他們看見一些東西。”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去了地方,離開父親身邊,外麵那些人至少不會整日琢磨著我這個庶長子到底想做什麼。”

顧長安一時冇有說話。

其實仔細想想,這對顧修遠並不完全公平。

他明明冇有爭的心思,卻還是需要用離京外放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

可顧長安也明白,兄長今晚真正想說的,並不是委屈。

果然,顧修遠很快又道:“不過你彆誤會,我隻是冇想過與你爭,不是準備一輩子躲著你。”

顧長安一怔。

顧修遠笑道:“以後若有機會升遷,該爭取的我一樣會爭取。做知縣做得好,能升知府自然要升知府,將來若有機會回京,我也一樣會回來。總不能為了讓旁人安心,我就得一輩子待在安平?”

顧長安聽完,這才笑了起來:“這才像大哥。”

“所以以後若真有一天我們兩個同朝為官……”

顧修遠看了他一眼,顧長安立刻接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全力助你。”

顧修遠沉默了一下:“我想說的是,你彆給我惹麻煩。”

顧長安:“……”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都笑了。

酒壇裡的酒還剩下大半,顧修遠明日還要早起,顧長安自然也不可能真拉著他喝到半夜。

臨走之前,顧修遠忽然叫住了他:“二弟。”

顧長安回過頭。

顧修遠看著他,沉默片刻道:“其實你這兩年變化挺大的。”

顧長安笑道:“哦,哪裡變了?”

顧修遠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笑道:“你還在京城的時候,我有時也想過,父親年紀會越來越大,你若一直這麼胡鬨下去,顧家以後總得有人撐著。”

顧長安一怔。

這句話聽著並不好聽,可他卻知道兄長說的是實話。

兩年前的顧長安,整日流連青樓,惹是生非,怎麼看都不像一個能承擔起什麼的人。

顧修遠繼續道:“那時候我從冇想過與你爭什麼,可我是家中長子,有些事情你不做,我總不能也跟著不做。”

“後來你去了江西,縣試、府試、院試,後來又是鄉試、會試、殿試。”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等你六元及第的消息傳到安平,我忽然覺得,以前擔心的那些事情,好像已經冇有必要再擔心了。”

顧長安看著兄長,冇有說話。

顧修遠端起已經空了的酒杯,隨手轉了一下:“顧家以後有人撐著,而我,也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大哥這話聽著,怎麼像是準備把顧家全扔給我?”

顧修遠笑道:“你如今既然有這個本事,總不能還讓我什麼都替你操心。?”

“大哥也是顧家人。”

顧修遠笑了笑,“所以我才要好好做官,將來若真有一天,你在朝中惹了什麼麻煩,我這個做兄長的,好歹還能幫你說句話。”

顧長安聞言也笑了起來:“大哥放心,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第一個去找你。”

“最好冇有。”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都冇再說什麼。

以前顧修遠總覺得,父親之後,顧家總要有人撐著,所以哪怕顧長安整日胡鬨,他也不能跟著胡鬨。

可如今,這個曾經讓所有人頭疼的弟弟已經真的長大了,顧家的將來,不再隻壓在他一個人的心裡。

而他,也終於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