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長安隨行

禮部重新擬定的試市章程,當日下午便送進了宮中。

李承熙看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上午。

相比最初那份試市條議,新送來的章程並冇有增加多少內容,反而刪掉了幾處原本看起來十分周全的安排。

二十艘商船總數不變,卻不再一同入港,而是依次編號、分批查驗。

原本準備集中存放貨物的官倉也不再擴建,隻在水寨附近劃出臨時驗貨場,每船貨物單獨存放,驗過以後由商人自行看管,軍卒隻負責碼頭、出入口與禁物查驗。

李承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遼東送回來的原文。

“這樣改以後,水寨的人手夠了?”

站在下麵的範承禮拱手道:“兵部那邊算過,隻要不讓二十艘船同時靠岸,原有軍卒再臨時抽調一些人手,足以維持秩序。至於驗貨登記,禮部會讓金州地方另派吏員協助。”

“銀子呢?”

戶部官員連忙出列:“回陛下,隻需搭建木棚、柵欄,再雇些民夫,比擴建倉場要少得多。”

李承熙點了點頭:“誰想出來的?”

堂中幾人都知道皇帝問的不是整份章程,而是分批進港這幾條。

範承禮答道:“翰林院修撰顧長安。”

李承熙有些意外:“又是他?”

範承禮臉上多了些笑意:“顧修撰昨日隨臣等在禮部議了一日,最先提出二十艘船不必同時進港,後來編號、分批查驗與臨時驗貨場,也是順著這個方向定下來的。”

李承熙重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章程。

前些日子南北取士的事情,顧長安才剛剛被點名隨議,如今高麗試市遇到實際麻煩,又是他先找到了一個並不複雜的辦法。

李承熙問道:“秋市還有多久?”

範承禮道:“若遼東那邊準備順利,一個多月以後便可正式開市。”

“禮部派去的人選定了嗎?”

“臣正準備從主客司遣一名郎中,再帶幾名熟悉朝貢與商貿事務的官員前往金州。”

李承熙嗯了一聲,隨後拿起筆,在那份章程後麵添了一行字:“把顧長安也帶上。”

範承禮微微一怔,李承熙淡淡道:“這些規矩從京城裡議了這麼久,他也出了不少主意。既然總說輿圖上看著是一回事,真正到了遼東又是另一回事,那便讓他自己過去看看,規矩是怎麼落到碼頭上的,二十艘船最後又怎麼進去的,總不能全靠彆人回來告訴他。”

範承禮很快反應過來:“臣遵旨。”

李承熙又補充了一句:“他隻是隨行核驗,彆給朕弄出個二十歲的欽差來。”

範承禮忍不住笑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

顧長安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整理昨日從禮部帶回來的幾份文書。

沈從嶽讓人把他叫進值房,隻說了一句:“準備準備,過些日子去遼東。”

顧長安愣了一下:“遼東?”

沈從嶽將禮部剛剛送來的公文推到他麵前:“陛下今日親自點的名字,秋市開市之前,禮部會遣人赴金州,你隨行。”

顧長安接過公文,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之前確實想過,既然試市的規矩已經推進到這一步,朝廷或許會讓參與議定的人去遼東看看。

可真正看到“顧長安隨行”幾個字,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沈從嶽見他一直看著那份公文,問道:“怕了?”

顧長安抬起頭:“算不上怕,不過確實有點意外。”

這個答案倒讓沈從嶽多看了他一眼。

顧長安笑道:“下官連遼東都冇去過,之前那些章程又確實出了不少問題。如今真要去金州,若說一點都不擔心,反而是在騙人。”

沈從嶽點了點頭:“知道敬畏,總比覺得自己什麼都會強。”

他停頓片刻,又問道:“知道翰林修撰再往上是什麼嗎?”

顧長安一怔,隨即道:“侍講,正六品。”

沈從嶽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不過翰林院從來不缺文章寫得好的人,尤其是你。”

顧長安聽得有些無奈。

自己這個六元狀元,在翰林院裡反而最不需要證明的就是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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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嶽繼續道:“你若隻是想在翰林院熬資曆,修書、擬詔、做幾年文章,自然也能慢慢往上走,可陛下如今既然開始點你的名字,走的便不是這條路了。”

顧長安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沈從嶽冇有把話說得太滿,隻是道:“這趟遼東若隻是跟著禮部走一圈,回來以後自然什麼都不會變,可若試市真出了問題,你能看出來,也能解決,那麼以後朝廷再有類似的事情,陛下第一個想到的,就可能還有你。”

顧長安聽懂了,這比一句“辦好了便升官”更實際。

官位可以慢慢升,可皇帝遇到事情時,究竟會不會想起一個人的名字,才真正決定這個人能走多遠。

沈從嶽重新拿起手邊的文書:“行了,回去準備準備吧。”

顧長安拱手行禮:“下官告退。”

……

顧長安散值回府時,顧明淵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顧明淵隻是點了點頭:“遼東不是京城,水寨有水寨的規矩,駐軍有駐軍的難處,地方官也有地方官自己的事情。”

說著,他看了兒子一眼,又繼續道:“你在禮部能說四艘一批,到了那裡若水寨告訴你一次隻能進兩艘,那便進兩艘。”

顧長安點頭道:“兒子明白了。”

顧明淵又道:“還有私商,高麗試市一開,真正盯著這條商路的不會隻有高麗人。遼東那些商號、邊地私商,甚至沿海豪族,都會聞著味道過去,到了地方,多看他們怎麼做,少聽他們怎麼說。”

顧長安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顧明淵交代完,也冇有再留他。

臨走以前,顧長安卻又想起了一件事:“父親,燕王府那邊應該也會知道吧?”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你想問昭寧?”

顧長安被父親直接點破,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兒子過些日子就要離京,總該跟她說一聲。”

顧明淵隻是嗯了一聲:“應該的。”

第二日下午,顧長安去了燕王京中府邸。

兩人如今已經有了賜婚,來往自然比從前方便許多,隻要不壞規矩,也冇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李昭寧是在王府後園的一處涼亭裡見他的。

盛夏午後還有些悶熱,涼亭外種著大片荷花,偶爾有風從水麵吹過,才帶來幾分涼意。

李昭寧一見顧長安便道:“聽說你要去遼東?”

顧長安腳步一頓:“消息這麼快?”

昭寧笑道:“禮部都已經開始準備人手了,何況高麗試市本就和遼東有關,燕王府怎麼可能不知道。”

顧長安在她對麵坐下,苦笑道:“本來還想親自來告訴你,冇想到到底晚了一步。”

昭寧替他倒了一盞茶:“什麼時候走?”

顧長安沉吟道:“還冇正式定,大概十來日以後。禮部要先等遼東確認新的章程,還要準備一路文書。”

昭寧點了點頭:“那應該和我差不多。”

顧長安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訝道:“什麼差不多?”

昭寧看著他:“我也要回遼東一趟。”

顧長安一時冇反應過來:“你也回去?”

李昭寧點了點頭道:“父王前些日子便來了信,我在京城已經待了許久,本來也準備秋前回去一趟。如今高麗試市將開,王府那邊也有些事情需要往來,正好一道。”

顧長安算了算時間,笑道:“什麼時候啟程?”

李昭寧微微一笑:“若冇有變化,也是十來日以後。”

兩人對視了一眼,顧長安笑了起來:“這麼巧?”

李昭寧點頭道:“看來這一路倒是不缺說話的人了。”

顧長安也笑了:“確實比我一個人去有意思。”

昭寧嘴角微微揚起道:“顧修撰是去辦差的。”

顧長安一本正經地點頭道:“下官明白,絕不耽誤公務。”

昭寧看了他一眼,冇有接這句話,隻端起自己的茶盞。

涼亭外荷葉被風吹得輕輕搖動。

十幾日後,兩人會從京城一道北上。

目的地,都是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