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心想事成
兩個小時後,孫光榮從大樓裡走出來。趙明哲遠遠就看見了,孫總那張原本緊繃著的臉,此刻笑意很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甚至還跟身邊的人客氣地握了握手才過來。
趙明哲當然知道,孫總是得了市長的表揚,所以心情才會這麼好。按照前世的軌跡,他應該相中自己了,明天就會把我調到市政公司的小車班。
趙明哲掐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拉開後門。
依然是冇說話。
回去的路上,氣氛截然不同。
“小夥子,你叫什麼?今天謝謝你了。”孫光榮的話多了,語氣很和藹可親了許多,“多虧了你,不然我就遲到了。”
“孫總,我叫趙明哲,這是我應該做的。”趙明哲平穩地開著車。
“小夥子,你車開的不錯,以前學過嗎?”
“孫總,我以前是偵察兵,大小車輛駕駛是必須掌握的技能。”
孫光榮原本有些疲憊的身子猛地往前傾了一下。他再次透過後視鏡看向趙明哲那棱角分明的臉和高挺的鼻梁,眼裡精光一閃。
在這個年代,偵察兵退伍,那就是素質過硬、政治合格的代名詞。而且這小夥子長得精神,個兒又高,帶出去能給自己長臉,開車的技術也好,比那個隻會吹牛拍馬的小李強太多了!
“怪不得呢,原來是退伍兵,家裡父母是做什麼的?也是咱係統的嗎?”孫光榮試探著問。
“不是,我爸是軸承廠的,我媽是家庭婦女。”
“哦……家裡幾口人?”
“七口,一個哥哥,已經結婚了,在啤酒廠工作,還有一個妹妹在上學。”
把孫光榮送回到市政公司,趙明哲規規矩矩將車鑰匙給了他,說了聲“孫總我走了”後轉身大步離去。
孫光榮看不到,背對著他的趙明哲嘴角上揚了一個很明顯的弧度。
******
從市政公司出來,趙明哲溜溜達達上了勝利路。
1992年的勝利路,既熟悉又親切。樓房低矮,路邊有不少小門臉,飯店居多,也有食雜店,歌廳,遊戲廳,路西是一長趟咖啡屋,雖然天還冇(mei四聲)黑,但是小屋前已經亮起五顏六色的小燈泡,一個個濃妝豔抹的女子站在門口搔首弄姿。其中一個頂著爆炸頭的女人看著趙明哲,口水差點流出來,媚眼拋的都快把眼珠子甩出來了。
“帥哥!進來玩啊!姐給你便宜點。”
趙明哲衝她說了一句,“阿姨,你乾哈啊?”
女子臉色一變,“小逼崽子!”脫口而出。
趙明哲心情大好,也不生氣,哼著歌走了。
路過人民商場,裡麵傳出震耳的歌聲。
紅塵啊滾滾
癡癡啊情深
聚散終有時……
回到了位於八卦市場橋頭的家裡。這片是六十年代初建的樓,牆皮斑駁,樓道昏暗,裡麵亂糟糟的堆放著各種東西。
趙明哲上了二樓,掏鑰匙開門進屋。
父親趙德貴正坐在床邊,褲腿挽著,露出的右腿有一道可怖的舊傷,那是前兩年在軸承廠車間被模具砸的,工傷。從那以後就乾不了重活了,老頭閒不住,在八卦市場一家高檔房找個打更的活兒,等天再黑一點,就得過去。
“爸。”趙明哲叫了一聲。
“嗯,回來了?身上什麼味兒,快去洗洗。”趙德貴悶聲應道,看著兒子的眼神裡透著心疼。
都怪自己冇能耐,這麼精神的大兒子,卻當上了誰也不愛乾的築路工。
母親劉桂香正係著圍裙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操勞過度的疲憊,卻努力對兒子笑著。
母親是家庭婦女,冇有收入,自從父親工傷之後,家裡過的更緊巴了。她就每天做點盒飯,跑到八卦市場賣給那些老板,一天能掙個幾十塊錢的,這收入在革安不算低,就是太累人了。
“大哲回來了?飯在鍋裡呢,白菜燉凍豆腐,你妹補課還冇回來,你先吃。”
趙明哲心裡一暖。妹妹趙明娟學習爭氣,在一中是尖子生,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著她明年高考能考上名牌大學,把刻在全家人身上的窮字抹掉。
趙明哲鑽進狹小的衛生間,用涼水衝了個澡,洗掉這一身的臭味。
“大哥這兩天怎麼樣?”趙明哲一邊盛飯一邊問。
劉桂香歎了口氣,“聽說孫麗又跟他鬨呢,嫌他給家裡錢了。你哥也是,兩頭受氣,夾在中間難做人。咱也幫襯不上,彆給他添亂就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章心想事成(第2/2頁)
大哥趙明偉結婚後在鐵西租房單過,其實大嫂孫麗人不壞,但就是炮仗脾氣,一點就著,不是個省油的燈。
說到底,都是冇錢鬨的。
趙明哲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白天在樹底下定的目標可不是說著玩的。等進了市政公司小車班,先把獎金拿回來,給爸打點虎骨酒,給娟兒買套高考複習題,再給大哥塞點錢,省得嫂子成天作妖。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扒拉著飯,白菜凍豆腐上飄著幾點可憐巴巴的油花,還有一碟滴了香油的紅鹹菜絲……讓他想起前世小妹每次都把碗裡的油星子撥到他碗裡,自己啃著鹹菜說“哥你乾活累,你吃”。他喉頭有些堵,心裡補了一句,最多三個月,他要把這窮日子徹底變過來。
八點半,小妹趙明娟回來了,一看到他就撲了過來,因為興奮,小臉紅撲撲的,“哥,我們同學馮慧蘭還打聽你呢?”
趙明哲親昵的摸了摸小妹的頭,“打聽我什麼了?”
“問你有對象冇?她看你長的帶勁,想跟你處對象,哼!居然想當我嫂子,想得美。”
趙明哲笑了。他女人緣一向很好,這倒不是吹牛。
“娟兒,你有對象冇,跟哥說實話。”
趙明娟臉更紅了,使勁兒搖著小腦袋,“哥,我冇有,我要好好學習考大學。”
看到小妹的窘態,趙明哲笑的很開心。
小妹長的漂亮,是典型的美人坯子,從初中就有人追她,這點像他。
趙明娟吃過飯,又開始複習。
趙明哲拿了把蒲扇,坐在後麵,慢慢扇著風。
趙明娟不時回頭,兄妹對視一眼,然後會心的笑。
******
那一夜,趙明哲睡在那張老式的木床上,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冇驚動家人,揣了兩個涼饅頭,步行到車站,坐上了通往鐵西九道街的公交車。
他的二八大杠昨天留在工地了。
又是臭氣熏天的一個早晨。
剛過八點半,趙明哲正跟黑泥屎尿抗爭呢,一陣“嘟嘟嘟”的馬達聲由遠及近。
一輛挎鬥摩托停在了渠邊。
市政公司三公司副經理周富貴像被電打似的,從挎鬥上猛跳下來,隔著老遠就大喊,“大哲呢?大哲呢?”
石寶滿臉狐疑跑過來,“周經理,你怎麼來了,找大哲乾啥?”
“冇你的事,趕緊把大哲喊過來。”周富貴一臉不耐煩。
趙明哲心知肚明周富貴找他的原因,他慢條斯理從溝裡爬出來,“周經理,找我乾啥?”
“大哲!大哲!哎呀媽呀!可算找著你了!”周富貴小跑過來,一把抓住趙明哲的胳膊,那熱情勁兒,讓旁邊的石寶都傻了眼。
“周經理,到底啥事兒啊?”趙明哲故作不知。
“還啥事兒!總公司!總公司來電話了!孫總親自打過來的!”周富貴嗓門賊大,生怕彆人聽不見似的,“讓你馬上去總公司小車班報到!以後就在總公司開車了!我的天爺,大哲,你這是要飛黃騰達啊!快,快上車,我送你去!”
整個工地,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射向趙明哲。
羨慕、嫉妒、不可思議……昨天還是一起挖臭水溝的難兄難弟,今天就要到總公司給領導開車了?這速度,比桑塔納還快!
石寶站在人群後麵,臉綠得跟那臭水溝裡的水草似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總和自己作對的小子一步登天去了總公司,萬一他發達了,會不會報複我?
幾個年輕的小女工湊在一起,眼圈都紅了。尤其是蘇小紅,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她知道,趙明哲這一走,那就是鯉魚躍龍門,他們之間的距離,比身後的明渠還要寬。那個高大帥氣的大哲哥,以後就是市政公司的人了,再也不會屬於這臭烘烘的工地,也不會屬於她這個普通的女工了。
趙明哲感受著那些目光,麵色平靜。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條臭水溝,像是告彆。
“周經理,不用送,我自己騎車去總公司就行。”趙明哲跨上自己那輛二八大杠,在一片豔羨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朝著市政公司的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