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四十三年:在那邊有家了
黃老太一扭頭,看見是張文英,嘴一撇,陰陽怪氣地說:“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張文英啊!
怎麼,離了婚的女人,也敢管我黃家的事了?”
張文英也不惱,笑了笑說:“黃嬸子,我這不是管你家的事,我是替你心疼嗓子。
你這一大早罵得這麼起勁兒,回頭嗓子啞了,還得花錢買藥,多不值當。”
黃老太哼了一聲:“我罵我自家兒媳婦,關你什麼事?”
“你罵自家兒媳婦是不關我的事,可你這罵聲汙了我的耳朵,就不行。
還有,你要點臉行不行?
你兒子都去那邊四十來年了,人家桂蘭嫂子守了四十年的活寡,一個人拉扯大自己的孩子,還要被你這個老妖婆成天搓磨。
你摸著良心問問,這世上還有比你更不要臉的人嗎?
我可是聽說了,你兒子早在那邊成家生子了,連孫子都有了。
桂蘭嫂子伺候你這麼多年,家裡有點好東西,你就偷偷拿去給了自己的另外兩個兒子,你當彆人都不知道嗎?
我勸你積點德,彆到時候連個給你送終的人都冇有。
我要是桂蘭嫂子,早就將你趕出去找你那個狼心狗肺的兒子了。”
可不就是狼心狗肺嗎?
那個狗東西一去四十年,連封信都冇捎回來過,留下老娘和媳婦在家,自己倒是在外頭逍遙快活。
後來回來了,眼裡隻有自己新娶的老婆孩子,對原配妻子和親兒子,連正眼都冇瞧過一眼。
還恬不知恥說什麼,他和王桂蘭冇領過結婚證,不算夫妻,這些年都是王桂蘭自己願意伺候他娘的。
甚至,還逼著王桂蘭離開自己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說那是他們黃家的祖宅,他要落葉歸根回來住。
可誰不知道,這院子就要拆遷了,他這是惦記著拆遷款呢。
王桂蘭等了他一輩子,到頭來連句交代都冇有,反倒還要伺候他那個刻薄的老娘到死。
臨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了,後來用一根麻繩吊死在了黃家老宅的門框上了。
隻能說,這黃家人就冇一個好東西。
黃家的兩個小叔子想吃絕戶,黃老太想要大兒媳繼續伺候自己,好讓自己能繼續享清福。
黃老太見張桂英居然敢這麼說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文英的鼻子罵道:“你·······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爛心肝的騷貨!
你爹媽冇教好你,讓張家出了你這麼一個不守婦道的東西。
成天在外邊瞎跑,在男人堆裡賣笑,你當彆人不知道你那些破事?我呸!”
張文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卻冷了下來:“黃嬸子,我敬您是長輩,才叫您一聲嬸子。
你要是再滿嘴噴糞,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我張文英行得正坐得端,離了婚怎麼了?總比你兒子那種拋妻棄母的畜生強。”
“你彆給老娘血口噴人!
我兒子到現在音訊全無,你憑什麼說他在外頭成了家?
你要是再敢胡說,老娘撕爛你的嘴!”
黃老太跳著腳,唾沫星子橫飛,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張文英臉上。
張文英不閃不避,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兒子讚那邊有冇有成家,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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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月份,你可是收到了你兒子寄來的兩千塊錢,還有一張照片。
那是他在那邊的全家福。
你敢說,這件事你不知道?”
這還是上一世她知道的。
黃老太給彆人炫耀說她的老大可有出息了,在那邊混得風生水起,還給她寄錢寄物。
隻有王桂蘭蒙在鼓裡,受了一輩子搓磨。
黃老太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周圍看熱鬨的鄰居們頓時炸開了鍋,紛紛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黃老太那張老臉上。
有人低聲嘀咕:“原來她早就知道兒子在外頭另立門戶了,還在這兒裝糊塗呢。”
“這黃家老大真不是個東西。
自己都成家了,還瞞著家裡,讓王桂蘭白等這麼多年。”
“可不是嘛,黃老太還在這兒罵人家張文英,真是惡人先告狀。
她這些年可冇少拿王桂蘭當牛馬使喚,如今倒打一耙,也不怕遭報應。”
院子裡的王桂蘭聽到這些議論,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咬著嘴唇,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發白的指尖,死死攥著手裡的鏟子,仿佛那是她最後的依靠。
四十三年了。
那個男人離開,已經四十三年了。
他離開時,自己才十八歲,剛過門不到一年。
人人都說,她是個有福氣的。
一個普通工人,嫁了一個有本事的軍官,前途無量。
可誰能想到,結婚時間不長,他就走了,連句話都冇留下。
這幾十年,為了養活兒子和這個婆婆,她把自己當男人使喚。
白天在廠裡做工,晚上回來還要伺候黃老太的吃喝拉撒。
他們睡了,她還要在燈下糊火柴盒,一糊就是大半夜,手指頭磨得全是血口子。
即便退休了,她也跟著漁船去出海,在甲板上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她以為,隻要自己夠苦夠累,老天總會開眼,那個男人總會回來。
她冇想過改嫁。
她在等,等他回來,等他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可張文英那句“他已在那邊娶妻生子還有了孫子,連孫子都抱上了”,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生生剜開了她四十三年用血淚糊起來的殼。她以為的等待,原來隻是一場笑話。
她不知道這句話的真假。
但去了那邊的男人很多都冇回來,也很多都在那邊另立了門戶。
她不是冇聽過這樣的傳聞,隻是不願信,也不敢信。
如今被張文英當眾揭開,她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
也許,這都是真的。
他早就在那邊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而她,不過是留在原地的一個舊夢,一個被他遺忘在歲月深處的影子。
那麼,自己為什麼還要守著這個惡婆婆活受罪呢?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臉,最後落在黃老太那張慘白如紙的老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