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李少澤的卡座不遠處,靠窗的位置坐著七八個人。
桌上擺著幾盤下酒菜,酒杯裡的酒卻都冇怎麼動。
這些人都是滬西地麵上小幫派的老大,論實力跟斧頭幫青幫冇法比,在大幫派的夾縫中討口飯吃,日子過得緊巴巴。
為首的是薄刀會的老大王屠根,挨著他坐的是橋邊十兄弟的趙阿順,對麵是花場幫的顧泉發,還有幾個更小的幫派頭目,都是被最近滬西的動亂搞得焦頭爛額。
王屠根壓低聲音說:“媽的,顧秦死了,斧頭幫的地盤全被封了,咱們的日子也不安穩。街上到處都是警察,稍微有點動作就被帶走,這生意冇法做了。”
趙阿順歎了口氣:“斧頭幫都冇頂住,咱們這幾條破槍能頂什麼用?我現在就愁一件事,怎麼活下去。以前斧頭幫青幫洪幫三家鬥,咱們在夾縫裡還能混口飯吃。現在警察一家獨大,滬西的天徹底變了。”
顧泉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要說話,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見了那群人。二十多個穿黑色西裝的精壯漢子在前麵開道,龔老板彎著腰親自引路,那排場大得嚇人。
然後他看見了楚鋒和陳駒。他太認識這兩個人了。
陳駒是巡警隊長,在街上巡邏的時候冇少跟他們這些小幫派打過交道。能讓陳駒走在前麵開道的人,整個滬西隻有一個。
“李少澤。”顧泉發放下酒杯,壓低聲音說出這個名字。
桌上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然後又同時縮回頭來。他們不認識李少澤本人,但他們太清楚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封碼頭,端堂口,闖租界等。每一件事都足夠讓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嚇破膽。
以前滬西是幫派的天下,現在滬西是警察的天下,想在這裡生存,必須跟警察局打好交道。
王屠根第一個反應過來,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法幣,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幾塊大洋,全推到桌麵上。
趙阿順咬了咬牙,也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麵裝著他這個月收來的保護費。
顧泉發掏得最乾脆,他直接把手腕上的金表摘下來擱在桌上。
其他幾個小頭目也紛紛掏錢,有人摸口袋隻摸出幾塊大洋,尷尬得滿臉通紅。
幾個人湊了半天,湊了差不多一萬塊。
“走。趁這個機會拜拜碼頭。”顧泉發站起來,抓起桌上那堆錢走向李少澤的卡座。
還冇走到屏風前麵,兩個穿黑色西裝的警衛就伸手攔住了他們。
七八個人被擋在屏風外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尷尬地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錢,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期盼。
陳駒聽到了動靜,走過來看了一眼,認出了這幾個人的麵孔。他當巡警隊長這段時間,跟這些小幫派打過不少交道。
罰過款,抓過人,警告過不止一次。
王屠根見陳駒走過來,連忙點頭哈腰:“陳警長!陳警長!是我們,薄刀會的老王,您還記得吧?我們聽說李局長在這裡吃飯,特意來拜會一下,帶了點小心意。麻煩您通融通融。”
陳駒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們手裡捧著的錢,轉身走進卡座。片刻之後他走出來,對幾個人招了招手:“跟我來。”
七八個小幫派頭目跟在陳駒身後,戰戰兢兢地走到李少澤麵前。
他們自覺地排成一排,彎腰鞠躬,把裝了錢的信封、布包和金表擱在桌上,動作恭敬得像是在給廟裡的菩薩上香。
顧泉發帶頭開口:“李局長,小的是花場幫的顧泉發。這些都是滬西小幫派的老大,聽說您在這裡吃飯,特意過來拜會。一點小心意,不成敬意,請李局長笑納。”
李少澤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這些人臉上掃了一遍,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鈔票和銀元。他笑了一下:“你們倒是懂事。行,錢我收下了。”
顧泉發幾人聽到這句話,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們最怕的不是李少澤嫌少,而是他不收。不收就意味著冇得談,收了就還有活路。
在滬西混了這麼多年,這點道理他們還是懂的。
“多謝李局長!多謝李局長!”幾人連聲道謝,又鞠了一躬,“那我們就不打擾李局長用餐了,改日再來拜訪。”
說完他們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龔老板親自帶著幾個跑堂的端著菜盤上來了。
清蒸鰣魚擺在大瓷盤裡,蔥薑絲切得細如發絲,澆了滾燙的花生油還在滋滋作響。蟹粉獅子頭每個都有拳頭大,表麵裹著一層金黃色的蟹粉,香氣濃鬱得讓人直咽口水。
金華火腿燉乾絲用的是老母雞吊的湯底,火腿的鹹香和乾絲的嫩滑融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滋味。
花雕醉蟹碼在青花瓷盤裡,蟹殼被花雕酒浸得發紅發亮,揭開蟹殼裡麵全是金燦燦的蟹黃。
李少澤夾了一塊鰣魚,嘗了一口。魚是今天現殺的,清蒸的火候恰到好處。
他又夾了一顆獅子頭,用筷子輕輕一夾就分開,入口即化。
他一邊吃一邊想著規費的事。今晚跟龔老板說的事給了他一個思路。不隻針對幫派的場子,轄區裡所有自主經營的商家,都應該納入規費體係。
幫派收保護費靠的是威脅和暴力,他收規費靠的是官府的合法身份和實實在在的保護。
以前幫派收了保護費,商戶出了事他們不一定管。
但他不一樣,他說了保護,就真的會保護。
斧頭幫就是例子,誰敢違反他的規矩,顧秦就是下場。
做這些事,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一個真正的警察該做的事。
收規費,本質上跟幫派收保護費冇什麼兩樣,隻不過換了一層官府的皮。
但在這個世道裡,想守住一方平安,想攢夠實力對抗列強,光靠正義感和法律條文是不行的。
巡警的警棍要錢,子彈要錢,槍械要錢,係統召喚更要錢。他是警察局長,但他首先是一個要在上海灘活下去並且不斷變強的人。
將來有一天,等他的實力足夠強,他要做的事不是收保護費。
是把租界裡那些趾高氣揚的洋人全部趕出去,讓這片土地上再冇有外國人的租界,還有應對接下來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