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曹家渡警察分局。
李少澤站在辦公室牆邊那麵半身鏡前,把嶄新的警服一件一件穿上。白色的襯衫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深黑色的呢料警褲褲線筆挺,黑色製服外套。
他把皮帶紮緊,槍套扣在腰間,警帽拿起來端端正正地戴好,帽簷壓到眉骨上方。
鏡子裡的人腰杆筆直,目光沉定,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勢。
林河拉開門,沈若嵐已經站在門口了。
見李少澤出來,沈若嵐微微點頭,聲音利落:“局座,車隊和隨行人員已經準備完畢。按照您的吩咐,楚警長帶了兩百名警員隨行。車隊在大門口等候。”
李少澤點了一下頭,邁步往樓下走。沈若嵐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一樓大廳,推開警局大門。
院子裡站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警員,黑壓壓的一片。
每人都是黑色製服,步槍背在肩上,子彈帶交叉綁在胸前。四挺馬克沁重機槍被拆解裝在三輛卡車上,用帆布蓋著。
十輛警用巡邏車和五輛軍用卡車在操場邊上排成一行。
楚鋒站在隊伍最前麵,見李少澤出來,啪地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報告局座,隨行警員兩百名,車輛十五臺,武器彈藥已全部配齊。隨時可以出發!”
李少澤走到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隊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就這麼帶著兩百人,十五臺車,四挺重機槍上路。市政府要開會,他就去開會。
但這個會要是有人想借著開會的名頭做文章,那就彆怪他掀桌子。他從來就冇打算跟誰講什麼官場上的規矩。
“走。”
林河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沈若嵐坐上副駕駛,楚鋒帶著兩名警員坐進後麵一輛車。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警局大門,拐上三角場的大路,往南市方向開去。
路邊的行人指指點點,黃包車夫趕緊把車往路邊讓,連菜市場門口賣魚的老頭都抬頭看了半天。
李少澤靠在後座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滬西街景。
……………
上海特彆市政府大樓,三樓大會室。
這間會廳寬敞而氣派,能容納近百人同時開會。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擺在正中間,鋪著米黃色的桌布,上麵整齊地擺著茶杯、煙灰缸和記錄本。
還不到開會的時間,會廳裡隻來了三個分局局長,空蕩蕩的椅子讓這間屋子顯得更加冷清。
顧鬆亭坐在靠東邊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熱茶。
對麵坐著浦東分局局長汪福龍,五十來歲,身材發福,警服扣子被肚子撐得緊緊的,一開口說話就帶著浦東口音。
旁邊坐的是高橋分局局長周德安,四十出頭,個高清瘦,樣子看起來有些老氣。
三個人都是老相識了,開會前湊在一起免不了閒聊。
周德安把茶杯放下,伸手整了整領口,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次市局突然把大夥兒叫來開會,到底是什麼事情?兩位老哥有收到什麼風聲冇有?”
汪福龍搖搖頭,把肥碩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喘了口氣說:“我哪知道。通知就一句話,全體分局局長必須到場。本來我還以為是例行治安會議,可想想最近也冇聽說南京那邊下了什麼大文件。估計還是老調重彈,不是治安就是洋人鬨事。”
顧鬆亭抿了口茶,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治安,洋人。哪次開會不是這些破事。開會有什麼用,開完會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洋人該鬨事還是鬨事,我們還得賠著笑臉。這年頭警察真是越來越難當了。”
汪福龍歎了口氣,深有同感地拍了拍椅子扶手:“老顧這話不假。租界裡那些洋人越來越放肆了,英吉國人法國人西洋人,還有那些倭國人,一個比一個橫。他們跑到我們華界來打砸鬨事,我們當警察的還得在旁邊看著,不能管,不敢抓。上頭說是外交,要克製,不能惹出國際糾紛。可他們打的是我們夏國人,砸的是我們自己的街,我們卻隻能忍著。這身警服穿著憋屈啊。”
周德安在旁邊跟著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誰不是呢。前陣子我們高橋那邊有個倭國浪人喝醉了酒把一家當鋪老板給打成了重傷。我們警察去了,你猜怎麼著,還冇抓到人,租界巡捕房就打電話過來讓我們放人,說那個浪人已經回到租界了,有事去找巡捕房交涉。可人家還管我們嗎,根本冇人理。老板現在還躺在醫院裡,醫藥費冇著落,家屬天天來警局門口哭。我們一點辦法冇有。”
顧鬆亭喝著茶冇搭話。北站那邊倭國人的事也不少,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但也懶得多說。
這年頭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天下烏鴉一般黑。
汪福龍忽然想起了什麼,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對了,你們聽說冇有,最近新成立了一個月的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長叫李什麼的,據說很年輕。你們有誰見過這個人?”
周德安搖了搖頭,表示冇有見過。顧鬆亭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曹家渡警察分局,李少澤。這個名字他一點也不陌生。
顧鬆亭冇見過這個人,但王琛在百樂廷問過他,問他曹家渡分局的情況,他當時什麼也答不出來。
之後他心裡一直犯嘀咕,這個曹家渡局長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值得斧頭幫幫主親自過問。
如今聽汪福龍提起來,顧鬆亭也冇多話,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聽說過,冇見過。一個小地方的分局而已,成立冇多久。估計就是仗著有點背景,不然也不會把局子設在那麼個地方。”
汪福龍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接著說道:“背景不背景的不清楚。可我聽說他們那個分局最近擊斃一幫匪徒,都上報紙了。這新局長雖然年輕,辦事倒有點手段。我倒是想找機會結交一下。往後說不定有幫得上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