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科辦公區在市局大樓的附樓二層,一條狹長的走廊通進去,兩側是一間辦公室。

韓福站在最裡麵那間大辦公室的正中間,雙手叉著腰,臉色陰沉地掃視著麵前站成兩排的督察人員。

他麵前整整齊齊地站著二十多號人,全都是督察科的骨乾,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督察製服。

站在最前麵的是張海波,韓福手下最得力的督察長。這人三十五六歲,短粗身材,方臉濃眉,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個下得了狠手的角色。

韓福張了張嘴,準備訓話,目光往人群裡掃了一遍,忽然頓住了。

他偏過頭問張海波:“陳剛呢?怎麼冇看見他。”

張海波立刻答道:“陳剛說他肚子不舒服,去廁所了。去了有一陣了,還冇回來。”

韓福皺了皺眉,語氣很是不悅:“早不拉晚不拉,偏偏這個時候拉。冇出息的東西。”

他抬腕看了看表,時候已經不早了,李少澤已經進了會議室,他不能再等。多等一刻,就多一分變數。

韓福揮了揮手,對麵前的人說:“不等了。所有人,跟我走。今天要抓的這個人是曹家渡分局局長李少澤。這個李少澤膽大包天,殺害倭國僑民,組織武裝暴力對抗倭國商會,嚴重破壞夏倭邦交。張局已經跟倭國領事館商量好了,把人扣下來之後直接移交倭國方麵處理。你們都是督察科的老人了,不用我多說。待會進了會議室,先把人控製住,下了他的槍。誰要敢反抗,就依法采取強製措施。聽明白了冇有!”

二十多號督察齊刷刷應了一聲:“聽明白了!”

聲音在辦公室裡嗡嗡回響。

韓福一甩手,大步朝門口走去。張海波領著人緊隨其後。

一行人下了樓,沿著附樓和主樓之間的連廊往會議室方向趕。

與此同時,附樓二層的廁所裡,陳剛和他的四個心腹督察員正縮在最後一個隔間裡。

陳剛靠在水箱上,手指夾著一根煙,劃了好幾根火柴都冇點著。火柴頭擦在磷片上濺出幾點微弱的火星,隨即就滅了。

陳剛的手抖得太厲害了害怕,怕快要壓不住的慌張。

“陳哥,怎麼辦?韓福帶人去抓李少澤了。他們要把李少澤交給倭國人。李少澤要是落到倭國人手裡,咱們打死三宅勇的事早晚瞞不住。到時候我們幾個人全得完蛋。”一個臉上長著幾顆麻子的督察員壓低聲音說道,嗓子都在打顫。

另一個更年輕的督察員臉都白了,背貼著隔間的門板,呼吸又急又碎:“陳哥,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要不咱們現在去給李少澤報信?說不定還來得及。”

陳剛狠狠吸了口氣,把點不著的煙一把捏碎,丟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報信?怎麼報?韓福帶著二十多號人已經殺過去了,我們現在跑出去,是去報信還是去送死?他是市局的副局長,我們是他的下屬,他帶著人抓人是奉命行事。我們這會反水,李少澤未必保得住。一個弄不好,咱們五個先被韓福當叛徒給辦了。”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廁所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箱漏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地響著。

陳剛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腦子裡亂成一片。

他想起了那天在曹家渡警局後院裡,他親手開槍把三宅勇打成馬蜂窩的場景。那兩個倭國人也是他們幾個開槍打死的。

李少澤當時就說了,以後他們得聽話。這個把柄,現在成了懸在他脖子上的刀。

他忽然有點恨自己。當時為什麼要去曹家渡,為什麼要答應韓福陪著三宅勇去要人。要是那天冇有去,今天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又或者,那天要是不開槍,死了也就死了,至少不用這樣東躲西藏地過日子。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冇有回頭路了。

他隻求李少澤能扛過去。他知道李少澤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樓下停著幾十輛車,幾百個帶槍的警察。

陳剛在賭,賭李少澤這條過江龍,能壓住韓福這條地頭蛇。隻要李少澤撐住了,他就還有救。

要是李少澤被拿下了,明天一早,倭國人就會知道三宅勇的死跟他陳剛有關。到那時候,他想死都難。

“陳哥,要不咱們跑吧。”滿臉麻子的督察員忽然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豁出去的味道,“今晚就走,離開上海。去廣州,去香港,隨便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在這裡等著被人揪出來。”

陳剛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睜開眼睛。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捏爛的煙,丟進垃圾桶裡,聲音沙啞:“跑不掉的。你以為韓福想不到?他今天動手抓李少澤,就已經在防著有人通風報信了。我們隻要現在離開這座樓,就會被當成嫌疑。先等著。李少澤那人我雖然看不透,但他不是那種會被人隨隨便便按住的。韓福想抓他,哼,估計也冇那麼容易吧。”

陳剛嘴上這麼說,可心裡也一點底都冇有。他走到廁所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裡空蕩蕩的,韓福的人已經走遠了。

陳剛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這次總算點著了,他猛吸了一口。

韓福帶著二十多名督察從附樓出來,穿過連廊,腳步急促地往主樓三樓會議室趕。

督察們分成兩列小跑前進,白色武裝帶在腰間上下顛動。

韓福走在最前麵,背著手,臉色沉得像要下雨。他已經算好了時間,李少澤進了會議室就等於進了籠子,隻要把會議室的大門一堵,甕中捉鱉,神仙也跑不了。

走廊拐角處,兩個警員正攙著顧鬆亭往樓梯口走。

顧鬆亭頭上包著紗布,臉上的血才擦乾淨,嘴角腫得發亮。

兩個人看見韓福帶著黑壓壓一群人迎麵走過來,連忙側身讓到牆邊,等韓福走近了。

顧鬆亭忍著傷痛站直身子,抬手敬了個禮:“韓副局長。”

韓福腳步一頓,上下打量了顧鬆亭一眼,皺了皺眉:“顧局長?你來開會怎麼弄成這副模樣?頭破血流的,這是怎麼了。”

顧鬆亭嘴裡支吾了兩下,目光躲躲閃閃的,半天不敢說實話。

韓福最看不得這種吞吞吐吐的樣子,臉一沉:“說!誰給你打成這樣。今天這事我給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