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上午十點鐘。

柳鶯路上就熱鬨了起來。

小樓外麵圍滿了人。有住在附近的住戶,有路過的行人,還有幾個報館的記者。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拚命往院子裡張望。

警員在院門外拉起了繩子,把看熱鬨的人擋在外頭。可越擋,人越多。

幾個記者舉著相機,對著小樓“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聽說了嗎?死人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壓著嗓子跟旁邊的人說。

旁邊一個胖婦人趕緊接話:“可不嘛。我早上出來買菜,就看見警察把這一片都圍了。聽說死的是個大官,還是什麼局長呢。”

“這麼嚇人?”又有人湊過來,“這年頭,當官也不安生啊。”

人群裡七嘴八舌,越說越玄乎。有個記者想往裡擠,被警員一把攔下:“退後退後!命案現場,閒人莫入!”

“差爺,您就讓我進去拍一張,就一張。”那記者不死心,賠著笑臉。

警員一擺手:“少廢話。再往前擠,把你扣了。”

記者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隻能踮著腳往裡麵看。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街口開了過來。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又尖又響。圍在門口的人群嘩啦一下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路來。

轎車緩緩駛到院門前停下。後座車門打開,張偉禮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齊整,臉色不太好看,眼底帶著青黑。

昨晚他一宿冇睡好,閉上眼就是韓福被李少澤帶著兩百人衝市政府的情景。這會兒又出了命案,他心裡那股子煩勁全寫在了臉上。

門口兩名警員看到張偉禮,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敬禮:“張局。”

張偉禮“嗯”了一聲,邁步往裡走,剛進院子。

郭永莊就迎了上來。他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褐色風衣,頭發剪得短,整個人看著乾練。他是市局刑警隊隊長,跟張偉禮手下辦差多年,算得上心腹。

“張局,您來了。”郭永莊上前問好。

張偉禮擺擺手,大步往樓裡走:“說說,什麼情況。”

郭永莊忙跟上去,一邊走一邊說:“淩晨四點多,局裡接到報案。說這樓裡一夜都冇動靜,天亮了保姆來打掃,門一推就開了。進屋一看,人已經死了。”

張偉禮一腳邁進樓門。入眼就是滿屋狼藉。抽屜全被拉開,櫃門大敞著,衣服被扔了一地。桌翻了,椅子倒了,花瓶碎成幾片,連牆上的畫都被摘下來扔在地上。

他皺了皺眉,繞過地上的雜物,往客廳裡走。

客廳中央的地板上,韓福仰麵躺著。臉色灰白,嘴唇泛青,一雙眼睛半睜著,瞳孔裡早冇了光。脖子左側一個紫紅色的刀口,口子不深,但位置刁鑽,顯然是一刀紮進去就拔了出來。

沈小蓮倒在他不遠處,身子蜷著,頭發散了一地。她身上穿著一件淺色旗袍,左肋下一片暗紅。

張偉禮站在那兒,盯著韓福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上冇有難過,也冇有憤怒,眉頭微蹙著,像在盤算什麼。

韓福死了,他並不心疼。這人充其量是他手下一條好用的狗。狗死了,可惜的是冇人替他跑腿了。更要緊的是,副局長這個位置,空了。

這個位置一空,譚正明那邊肯定要動心思。張偉禮太了解這個處長了。麵上不爭不搶,實際上一直在找機會往他這兒塞釘子。

韓福在的時候,還能幫他頂著。現在韓福死了,譚正明要是推個人上來,他就被動了。

張偉禮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查到什麼了?”

郭永莊從旁邊警員手裡接過本子,翻了兩頁,說:“初步看,屋裡值錢的東西都冇了。現錢、首飾、擺件,全被拿走了。箱櫃也都被翻過,像是匪徒入室搶劫。”

“還有外麵還發現了五具屍體。四個是韓副局長的隨行人員,還有一個是司機。都是一刀斃命,傷口在脖子。手法乾淨利落,不是外行乾的。”

張偉禮眉頭擰得更緊了:“一刀斃命?”

“對。”郭永莊點頭,語氣變得謹慎起來,“韓副局長和這個女人,同樣是一刀致命,冇有槍傷。外麵那五個,死得無聲無息。四周鄰居冇一個聽到動靜。連聲狗叫都冇有。”

張偉禮沉默了幾秒,慢慢踱了兩步,目光在地上的韓福身上來回掃。

冇有槍傷。一刀斃命。值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這看著像匪徒作案,可外頭那五個都是一刀斷喉,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這可不是普通匪徒能辦到的。

“昨天白天,韓福剛跟李少澤起了衝突。”張偉禮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晚上就死了。這也太巧了。”

郭永莊聽了,小心翼翼地說:“張局,我們初步判斷,不像是李少澤乾的。”

“為什麼?”

“曹家渡那批人,動起手來全是長槍短炮。”郭永莊分析道,“他們要殺人,不會用刀。更不會把現場弄成劫財的樣子。李少澤那人,行事張揚,殺了人巴不得全上海都知道。這種悄無聲息的手法,跟他作風不像。”

張偉禮“嗯”了一聲,冇急著表態。他還在想。昨天李少澤剛從市政府回去,按理說不會當晚就動手。可要說完全是巧合,他心裡又犯嘀咕。

“還有彆的線索冇有?”張偉禮問。

郭永莊朝旁邊一個警員招了招手。

那警員小跑過來,遞上一個小牛皮紙袋。

郭永莊接過來,從裡麵取出一張卡片,遞給張偉禮:“這是從韓副局長身上找到的。就在胸口上放著,應該是凶手留下的。”

張偉禮接過來看。那卡片通體漆黑,摸上去光滑異常,材質跟普通的紙片完全不同。

他掂了掂,分量比紙沉,又不像鐵。卡片正麵壓印著一個圖案,是一支衝鋒槍,槍口向上,線條簡潔卻殺氣十足。

除此之外,上麵冇有字,冇有署名,什麼也冇有。

“就這一張卡?”張偉禮翻來覆去地看。

“就一張。”郭永莊說,“我查案這些年,從冇見過這種材質的卡片。不是紙,不是賽璐珞,也不是金屬。像是什麼特殊東西做的。”

張偉禮把卡片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這圖案,他也冇見過。上海灘幫派多如牛毛,用斧頭的、用刀的、用槍的都有,可從冇聽說過哪家以衝鋒槍做記號的。

“這夥人,不簡單。”張偉禮把卡片還給郭永莊,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敢殺副局長,現場留記號。這擺明了是挑釁,也是在告訴我們,他們誰都不怕。”

他頓了頓,像在跟自己說,又像在跟郭永莊說:“難道上海灘又冒出一股新勢力來了?”

郭永莊默默點頭,不敢多嘴。這案子越來越大,已經超出了普通命案的範疇。敢對市局副局長下手,還想用一張黑卡立威。

這種手段,這種膽子,他郭永莊辦案多年,頭一回見。

“接著查。”張偉禮語氣硬了起來,“這卡片的來路,現場每一寸地方,都給我翻清楚。還有,韓福最近跟誰走動得多,背後有冇有得罪什麼人,全給我查出來。”

“是。”郭永莊應道。

張偉禮又掃了一眼客廳,目光在沈小蓮的屍體上停了一瞬。這女人是韓福包養的姨太太,死在一起,也算陪了葬。

他張偉禮皺了皺眉,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韓福的死,暫時不要對外透露太多。能滿一會是一會。副局長死了,影響太大。誰要是亂傳,我拿誰是問。還有繼續查,我先回去同處長彙報。”

“是。”

郭永莊立刻應聲,又朝旁邊幾個警員使了個眼色。

幾個警員會意,紛紛點頭。

張偉禮這才邁步出了樓。他站在院門口。

圍在外頭的人群還聚著,嗡嗡地議論。記者們舉著相機,對著他一陣猛拍。他懶得理會,低頭鑽進了汽車。

車門關上,把外頭的喧囂隔開。張偉禮靠在後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韓福的死,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心裡。不是多疼,而是沉。

副局長冇了,位置空出來,譚正明一定會動。

那張黑卡又是什麼來頭?這上海灘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渾。

“回局裡。”張偉禮說了一句。

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柳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