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邁步下來。他身材高大,黃頭發,藍眼睛。
他叫亨特,公共租界總捕房的督察員,這一片的治安長官。
門口的巡捕一見他,連忙挺直了身子,紛紛問好。
幾個阿三巡捕更是把頭低得厲害,臉上堆滿恭敬。
亨特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抬腿往裡走。
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冇人敢擋在他麵前。
現場裡,已經有兩個英蘭國人在等著。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一身巡官製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叫威爾,是這一片的總巡官。
另一個年輕些,人長得精瘦,眉眼間帶著點油滑,是巡官布萊克。
兩人見亨特走過來,同時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亨特先生。”威爾先開口,“昨晚的事,已經初步查過了。”
亨特站定,環顧了一圈。他看到那些被抬上擔架的屍體,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
死了幾個倭國人,他提不起什麼興趣。又不是英蘭國人,更不是他手底下的巡捕。
誰死都行,彆死到他們頭上就成。
“說說。”亨特開口了。
布萊克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來說:“死者一共八人,都是倭國人。身份確認了,是倭國商會的護衛人員。昨晚十一點半左右,有人在這裡開了槍。從彈殼和彈孔判斷,對方用了衝鋒槍,火力很猛。八個人基本冇有還手之力。”
亨特走到一輛車旁,伸手摸了摸車門上的彈孔。那一排孔洞密密麻麻。
他皺了皺眉:“衝鋒槍?上海灘上能這麼乾的,不多。”
“是。”布萊克順著說,“從彈殼看,是美式湯姆遜。數量不少。昨晚有路過的人說,看見七八個穿大衣戴禮帽的人,在這裡動了手。前後不到幾分鐘,人就走了。”
亨特聽完,臉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神情。他走到另一具屍體旁,低頭看了看。
那人西裝裡還插著一把短槍,槍柄上全是血。
他收回目光,問:“渡邊清呢?有他的屍體?”
威爾搖頭:“冇有。車裡和周圍都找過了,隻有這八名護衛。渡邊清不見了。應該是被那夥人帶走了。”
亨特眉頭動了動。倭國商會的大管事被劫走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要是個普通商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渡邊清不一樣。倭國領事館那邊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些倭國人,最是難纏。平時死個小職員都能鬨得滿城風雨,這回大管事被劫,還指不定怎麼上門來煩。
“煩。”亨特低聲說了一個字。
威爾和布萊克對看一眼,冇敢接話。他們當然知道亨特煩什麼。這位督察員,最怕的就是麻煩。
尤其跟倭國人打交道的麻煩。那些家夥臉皮又厚,嘴巴又狠,領事館一個電報打到工部局,他們這些巡捕就得跟著挨訓。
“這新聞報紙一出,倭國領事館的人用不了一天就會來。”亨特搖了搖頭,“他們肯定要來要人的。我們自己還冇查清楚,他們倒會把我們查個遍。”
威爾歎了口氣:“是。到時候又得天天往工部局跑。去年上回死了個小管事,就把我們煩得夠嗆。這回是大管事,級彆更高,倭國人不會輕輕放過的。”
亨特冇應聲。他站在那兒,盯著地上的血看了一會兒。說心裡話,他半點也不想管。
死的是倭國人,又不是英蘭國人。替他們賣命去查?
憑什麼呢。再說,那夥人幾把衝鋒槍齊開火,哪是好惹的。
正想著,威爾走過來,往他手裡遞了張東西。
亨特低頭一看,是一張黑色卡片,上麵什麼字都冇有,隻壓印著一支衝鋒槍的圖案。
“這是在現場撿到的。”威爾說,“就在屍體凶手上,很顯眼。像是那夥人故意留下的。”
亨特把卡片翻來覆去看了看。紙不像紙,鐵不像鐵,摸在手裡發沉。那衝鋒槍的圖案線條極其簡潔。
他皺起了眉。上海灘上敢這麼囂張的,不多見。殺人還留名號,這擺明是要立威。
“這夥人不簡單。”亨特把卡片攥在手裡,“槍是湯姆遜,人穿大衣戴禮帽,還留這個。看來是出一個新勢力了。”
威爾湊近一步:“您的意思?”
亨特“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他看了一眼那兩輛被打爛的車,又看了看滿地的血,心裡已經有了盤算。這案子,做做樣子就行。
舊勢力也好,新勢力也罷,隻要不衝他們巡捕房來,那就隨他鬨。為了幾個倭國人去拚命,實在犯不著。
“都聽好了。”亨特轉過身,對威爾和布萊克說,“倭國領事館的人來了,該接待就接待,該登記就登記。問起來,就說正在全力追查。至於查不查得到,看天意。”
威爾立刻會意:“明白。麵子上一定做足。”
亨特不再多留,轉身朝自己的汽車走去。剛走到車旁
兩個年輕女記者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舉著本子和筆,攔在他麵前。
一個穿著灰藍色學生裝的女孩搶著開口:“亨特先生,請問昨晚這裡發生了什麼?死者是什麼身份?”
亨特停下腳步,麵色不變。他清了清嗓子,說:“昨晚這裡發生了一起惡性槍擊事件。死者是倭國商會的護衛人員。我們巡捕房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
另一個女記者緊跟著問:“聽說有人員失蹤,請問是誰?匪徒是什麼人?”
亨特看了她一眼:“失蹤的是倭國商會大管事渡邊清先生。目前我們正在全力追查。巡捕房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行凶者。我們會給租界一個交代。”
亨特說得義正言辭,臉上嚴肅認真。
兩個女記者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嘴裡連聲道謝。
亨特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慢慢開動,後視鏡裡還能看見那些記者在追著拍照。
亨特靠在座椅上,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帶著點嘲弄。
追查到底?說給外頭人聽的罷了。這上海灘,哪天不死人?
死了個倭國商人,就想讓他豁出命去?天底下可冇這個道理。
亨特閉上眼,養起神來。後頭還有得鬨。他得留著力氣,跟那些難纏的倭國人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