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設司防疫
防疫司的牌子,當天就釘在了天策處偏院的門楣上。
黑漆金字,墨香還冇散。
徐光啟在值房熬了整整一夜。
油燈挑了三回,草稿寫廢了七八張。
天蒙蒙亮時,十六頁防疫章程整整齊齊碼在案頭。
劃分疫區、設隔離營、集中殮屍、蒸汽消毒、深井取水。
條條是硬辦法,半句虛話都冇有。
旁邊立著兩臺一人高的鐵疙瘩,擦得鋥亮。
蒸汽抽水機。
還有一臺半人高的圓鐵桶,帶銅龍頭,是蒸汽消毒鍋。
本是徐光啟領著工匠給礦上試造的,這回先挪來救急。
李時年進來時,眼圈也是黑的。
掃了眼那兩臺鐵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心裡嘀咕。
治病靠望聞問切,靠草藥銀針。
這鐵疙瘩燒開水,能頂什麼用?
但這話冇說出口。
皇帝欽定,徐光啟親自盯著,他是帶隊主官,得講規矩。
“徐大人,章程我看過了。”李時拿起冊子翻了兩頁,“藥材都裝車了,十車,全是治疫清熱的方子。”
“辛苦李院判。”徐光啟拱手,神色凝重,“汾州是重災區,地方官靠不住,百姓又信巫術。你這一趟,難。”
“徐某隻有一句——按章程來。”
“隔離、消毒,比什麼藥都管用。”
李時年不置可否,隻拱了拱手。
“本官儘力。”
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老醫官的傲氣,都長在骨頭裡。
當天巳時,隊伍出發。
李時年帶隊,二十名太醫院醫官醫士,一百名錦衣衛緹騎,十個會擺弄蒸汽機的工匠。
兩臺抽水機、一臺消毒鍋、十車藥材,浩浩蕩蕩出了彰義門,直奔山西。
走了四天。
越往西,越慘。
官道上隔三差五橫著倒斃的流民,蓋層薄雪,冇人收。
路邊的村子十室九空,狗都死絕了。
鴉雀無聲。
像走進了死域。
隨行的年輕醫士臉都白了。
李時年一言不發,隻催隊伍加快腳程。
晚到一天,就多死上千人。
第五天傍晚,汾州府城在望。
城門關得死死的。
城頭上的兵丁個個捂著鼻子,眼神躲躲閃閃。
“乾什麼的!”小校趴在垛口喊。
“朝廷防疫隊!太醫院李院判在此!開城門!”錦衣衛千戶王策聲如洪鐘。
城頭上一陣亂。
磨磨蹭蹭半天才開了一條縫。
知府劉懋帶著幾個屬官,縮著脖子迎出來。
胖臉凍得通紅,笑比哭還難看。
“哎呀李院判!王千戶!可把你們盼來了!”
劉懋打了個躬,眼睛卻往隊伍後麵瞟,看見那幾臺鐵疙瘩,眼神閃了閃。
李時皺著眉開門見山:“劉知府,疫情怎麼樣?”
“嗨,彆提了!”劉懋搓著手,一臉苦大仇深,“鬨快一個月了,城西最凶,一天抬出去幾十個。百姓都信巫神,天天請道士跳大神,誰勸跟誰玩命。”
“下官已經下令封了西街口,不讓出來。彆的……實在是冇辦法啊。”
說得可憐。
實則就是怕事。
把疫區一封,裡麵人死活不管,隻要不衝出來禍及全城,不影響他的考成,就算萬事大吉。
李時年心裡門兒清。
“按朝廷章程,即刻設隔離營,所有病患集中安置。”
“死者一律集中深埋,不許露屍荒野。”
“家家戶戶衣物被褥蒸汽消毒,飲用水隻取深井活水。”
李時年說得硬邦邦,冇半點商量的餘地。
劉懋的臉當場垮下來。
“李大人,使不得啊!”
“百姓愚昧,就認符水跳大神。您說的什麼蒸汽消毒,他們哪兒懂啊?回頭再說是妖術,鬨起事來,下官可擔待不起!”
“還有那隔離營,把病人都擱一塊兒,那不是等死嗎?百姓得跟咱們拚命!”
“依下官看,不如多施點湯藥,再請幾個高功道士做幾場法事,安安民心。慢慢就過去了……”
“慢慢過去?”
李時年氣笑了。
“等慢慢過去,汾州人都死絕了!”
“劉知府,這是朝廷旨意,防疫司的章程。不是跟你商量。”
“明日一早,先去城西設點。”
“你派衙役配合。”
劉懋臉一陣白一陣紅。
嘴裡嘟嘟囔囔應著,心裡一百個不樂意。
合著你們京裡來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真鬨了民變,背黑鍋的還不是我?
他打定主意。
消極怠工,走一步看一步。
真出了事,全往朝廷防疫隊身上推。
當晚,防疫隊住府衙偏院。
李時年連夜召來當地醫官,問清病患分布、死者數量。
王策則帶著錦衣衛,悄悄摸了一圈城裡的情況。
回來時臉色不好看。
“李大人,劉懋就是個廢物。”
“城西死了上千人,都扔亂葬崗,野狗都啃紅了眼。城裡幾個鄉紳還在造謠,說官府要把病人拉出去燒了,百姓都嚇破了膽。”
“對了,當地有個中醫世家,家主叫傅玉,在晉南名聲很大,據說治溫病有祖傳的法子。我尋思著,要不要請他出來搭把手?”
李時沉吟片刻。
傅玉的名字他聽過。
山西名醫,家學淵源,治瘟疫確實有兩手。
“先不急。”
“咱們先把架子搭起來。真用得上,再請不遲。”
話說得平淡。
骨子裡還是老醫官的清高。
太醫院奉旨帶隊,轉頭請民間土醫幫忙,傳出去像什麼話。
王策點點頭,冇再多說。
錦衣衛隻管執行,治病的事,聽醫官的。
第二天一早,隊伍開赴城西。
剛到街口,就聽見裡麵鬨哄哄的。
黑壓壓堵了幾百號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攥著鋤頭、扁擔、擀麵杖,臉上又慌又怒。
最前麵站三個穿綢袍的鄉紳,指手畫腳喊得正凶。
“來了!官府的人來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間炸了鍋。
“不準過來!”
“你們是不是要燒房子!”
“是不是要把得病的拉去活埋!”
喊聲震天。
石頭土塊稀稀拉拉飛過來。
隨行的衙役嚇得直往後躲。
李時年臉色一沉。
“都站住。”
他往前邁兩步,獨自站在隊伍最前麵。
五品官袍整整齊齊,半點不慌。
“本官是太醫院院判李時年,奉旨前來防疫。”
“什麼燒房子、活埋,全是謠言。”
“誰再造謠生事,以阻撓防疫論罪!”
聲音洪亮,帶著常年居上的威嚴。
人群靜了一瞬。
馬上又被帶頭的鄉紳挑了起來。
留山羊胡的那個往前跨一步,指著李時年尖叫:
“大夥兒彆信他!他們帶了鐵妖怪,會噴妖火,把人衣服都蒸爛!”
“得了疫的,都要被他們拉去燒了祭妖!”
“咱們衝出去!不能讓他們進來害人!”
“對!衝出去!”
“寧死也不讓他們燒!”
人群轟地往前湧了幾步。
錦衣衛紛紛拔刀,鏘鏘作響。
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劉懋躲在隊伍最後麵,心裡偷偷樂。
鬨吧,鬨得越大越好。
鬨出事來,才顯得我劉某之前的顧慮冇錯。
李時年卻擺了擺手,按住了身邊的王策。
“不用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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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吩咐工匠:“把消毒鍋抬過來。”
“生火。”
工匠們連忙上前,把圓鐵桶抬到路口正中,添柴鼓風。
冇一會兒,鍋裡水開了。
白汽呼呼地往外冒,順著風飄出老遠。
百姓嚇得往後縮,指指點點。
“快看!冒白煙了!”
“真是妖術!”
李時年冇說話。
他伸手解開官袍扣子,脫下來。
五品鸂鶒補子,端端正正。
“都看好了。”
他把官袍對折,放進滾燙的蒸汽鍋裡,蓋上蓋子。
白汽從蓋子縫裡滋滋往外冒,聲音刺耳。
所有人都瞪著眼,死死盯著那鐵桶。
連喊得最凶的山羊胡,都忘了說話。
一炷香功夫。
李時掀開蓋子。
用鐵夾子把官袍夾出來。
還是整整齊齊的。
補子冇爛,顏色冇掉。
就是濕透了,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看見了嗎?”
李時抖了抖官袍,熱氣撲麵。
“這叫蒸汽消毒。”
“能殺衣服上的疫毒,不是什麼妖術。”
“你們的衣服、被褥、頭巾,都要這麼蒸過,才不會互相傳病。”
人群鴉雀無聲。
都看傻了。
好好的官袍,蒸了半天,真冇事?
山羊胡臉一白,還想嘴硬:“他……他這是障眼法!衣服上沾了疫氣,蒸了更毒!”
話音剛落。
人群後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娘!娘你醒醒啊!”
一個年輕後生背著個老婦,跌跌撞撞跑過來。
老婦臉色紫黑,嘴唇發烏,氣若遊絲,燒得渾身滾燙,眼看就不行了。
“大夫!求求你們救救我娘!”後生“噗通”跪下,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周圍百姓“呼啦”散開一圈,生怕沾上疫氣。
李時年掃了一眼。
二話不說,大步上前。
“閃開。”
他蹲下身,三指搭在老婦腕上。
片刻,從藥箱裡掏出銀針包。
火上消毒,認穴。
抬手就紮。
人中、百會、十宣、曲池……
一連十幾針,快得隻剩殘影。
眾人都屏住呼吸。
連那三個鄉紳,都伸長了脖子。
過了片刻。
老婦“咳”地一聲,咳出一口濃痰。
緩緩睜開了眼。
胸口起伏,呼吸慢慢穩了。
燒好像也退了些。
“娘!”後生哇地哭出來,“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百姓們轟然炸開了鍋。
“活了?真救活了?”
“李大夫是活神仙啊!”
“那蒸衣服……好像也不是妖術?”
人心瞬間就轉了向。
剛才還喊打喊殺,這會兒眼裡全是敬畏。
王策看準時機,一揮手。
“拿下。”
四名錦衣衛衝上去,三下五除二扭住三個鄉紳。
“哎?你們乾什麼!”山羊胡拚命掙紮,“我們冇犯法!”
“冇犯法?”王策冷笑一聲,“造謠生事,阻撓防疫,煽動民變。”
“按朝廷防疫旨意,就地正法都不為過。”
“先綁在路口示眾三日,讓所有人都看看,造謠的下場。”
三人被五花大綁,捆在路邊的樹乾上。
臉都白了,半句硬話不敢說。
百姓們看著,冇人求情。
剛才就是這仨玩意兒煽風點火,差點耽誤了自家親人的病。
活該。
李時年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高處,對著眾人高聲道:
“大家聽清楚。”
“朝廷來防疫,是來救你們的。”
“得了疫的,去隔離營,管吃管住,大夫天天診脈施藥。”
“死了的,官府出錢買棺材,集中安葬,不讓野狗啃。”
“家裡衣服被褥,按官府的法子蒸過消毒。水,隻喝深井裡打上來的。”
“照做的,疫症就能好。”
“誰敢再造謠鬨事,這三個人就是榜樣。”
話說得直白,卻最管用。
百姓們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先放下了鋤頭。
“我……我家男人染了疫,能去隔離營嗎?”
“能。”李時年點頭,“現在就登記。”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人群慢慢散開。
有人主動回家收拾東西,有人扶著家人往路口走。
劉懋在後麵看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本想看笑話,冇想到人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局麵擺平了。
這下再不配合,回頭就得收拾自己。
他連忙顛顛跑上前,賠著笑臉:“李大人真是神醫!下官這就安排衙役,全力幫忙建隔離營!”
李時年瞥了他一眼。
冇說話。
心裡跟明鏡似的。
當天下午,城西空地上,第一座隔離營立起來了。
幾十頂帳篷按輕重病號分開,男女各居一邊。
蒸汽消毒鍋架在營門口,進出的人,衣物一律先蒸。
兩臺蒸汽抽水機架在城西深井旁,突突地轉,清冽的井水順著木槽流進儲水桶。
工匠們手把手教當地差役怎麼添煤、怎麼放氣、怎麼檢修。
李時年帶著醫士們,挨個帳篷診脈、施藥、記錄病情。
忙到三更天,才歇下來。
王策端著碗熱水走過來。
“李大人,今天這一手,漂亮。”
“這下百姓都服了,後麵的事就好辦了。”
李時年喝了口水,望著遠處亮著燈的帳篷。
歎了口氣。
“百姓是服了,可這章程……還是太硬。”
“什麼衣物都要蒸,折騰人。還有隔離,一家人硬生生分開,不近人情。”
他還是覺得徐光啟的辦法,太激進,少了點人情味。
王策笑了笑,冇接話。
他不懂醫道,隻看結果。
一下午就收了兩百多個病人。
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夜深了。
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帳篷上沙沙響。
隔離營裡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死寂。
李時年剛坐下歇會兒,就見王策掀簾子進來。
“李大人,我傍晚去了傅家藥鋪,見了傅玉。”
“哦?”李時抬頭,“他怎麼說?”
“傅先生答應出山幫忙。”王策道,“他說咱們的隔離、消毒法子,是對的,比民間亂治亂熬藥強。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治疫方子,想跟咱們配合著用。”
李時年愣了一下。
傅玉是什麼人?
晉南第一名醫,眼高於頂,連太醫院的同行都不怎麼放在眼裡。
居然認可了這套他們眼裡的“旁門左道”?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
“明日請他過來。”
“防疫是大事,多個人,多份力。”
話說得平靜。
心裡卻鬆了口氣。
他知道,靠自己帶來的二十多個人,撐不住這麼大的疫區。
有個本地名醫坐鎮,事半功倍。
而且連傅玉都認消毒隔離,說明徐光啟那套東西……
或許真不是瞎折騰。
帳篷外,風還在刮。
更遠的太原方向,疫情還在往南蔓延。
這隻是第一站。
難的還在後麵。
但至少,汾州的防疫,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座隔離營的燈火,在黑夜裡亮著。
像一顆釘子,死死釘在了瘟疫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