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蛋終於長到五歲。
自此,他才算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字,長輩為他正式取學名——風毅行。寓意堅毅篤行、步步安穩,盼他來日踏實立身、不負人生路。可那時的風毅行,尚不懂名字的深意,依舊是那個粘戀父母、畏懼生人、依賴鄉土方寸天地的孩童。
在我們那個年代,上學從來不是孩童的選擇,是國家定下的製度,是每個鄉裡孩子必經的人生軌跡。早些年的農村小學並無學前班製度,幾經改革、廢置、重建,學製幾番更迭。待到風毅行適齡求學時,村小剛好保留了學前班,作為孩童踏入學堂的第一道門檻。
五歲這年,他被迫開啟了人生第一段身不由己的旅程。
從山野庭院、父母膝下,突然被送進四方圍牆的學堂,對年幼的他而言,無異於墜入一座密閉的牢籠。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很小、很純粹,隻有村落阡陌、草木煙火,隻有父母的陪伴與庇護。日子自由散漫,山野可跑,庭院可嬉,無拘無束。可踏入學前班的那一刻,所有自由儘數被剝奪。狹小的教室、規整的桌椅、嚴肅的氛圍、陌生的人群,將他死死困住。
他坐立難安,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僵在座位上,滿心皆是抗拒與惶恐。
天性未開的孩童,最怕的從來不是嚴苛的管教,而是突如其來的陌生與孤立。
於是學前班的日子,哭泣成了風毅行最尋常的常態。他日日想哭,時時想歸,想念家裡的煙火,想念無人拘束的山野,想念時刻護著他的父母。
彼時的學前班老師,對待極小的孩童尚且溫和心軟。見他日日哭泣、性情怯懦、極度認生,也不敢嚴厲管教,生怕刺激到這個心思敏感的孩子。索性不再約束,任由他哭,任由他鬨,哭到疲憊、哭到困倦,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日複一日,老師早已見怪不怪,默許了他沉默、哭泣、嗜睡的所有反常。
彆的孩子上學,不過是換個地方打鬨玩耍,天性相融、肆意嬉鬨,很快便能打成一片。唯獨風毅行,始終格格不入。旁人適應環境是本能,於他而言,陌生環境是無儘的煎熬。
他從來不是主動奔赴學堂,更像是被父母悄悄丟棄、或是哄騙著扔進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天地。
一夜之間,熟悉的親人儘數離場,自己被交付給一個陌生的成年人,身邊圍著一群嘰嘰喳喳、吵鬨不休的同齡人。冇有人過問他的惶恐,冇有人安撫他的不安,冇有人懂他的孤獨。
小小的心裡,隻有無儘的被拋棄感。
那時的他,尚且懵懂無知,不懂何為學校,何為老師,何為求學。
他隻記得村莊的光景,時而安靜寥落,時而人聲喧鬨。上學時段,遠處校園的嬉鬨聲、喧嘩聲隨風飄來,斷斷續續;放學之後,村落重歸寂靜,隻剩風吹草木的輕響。孩童之間細碎的八卦、學堂裡發生的瑣事趣事,總會從放學的孩子口中傳來,拚湊出那一方院牆之內的煙火與紛爭。
日複一日,在漫長的被動消磨裡,風毅行慢慢褪去極致的懵懂。
他漸漸分清了老師與旁人,聽懂了上課與放學的號令,知曉了這方院落便是今後日日要待的學堂。無聊靜坐的時光裡,他開始試著聽話、試著聽講、試著辨認黑板上的筆畫,慢慢識字、慢慢執筆、慢慢學著看懂身邊一張張陌生的臉龐。
也是從這時起,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同齡人的存在,知曉他們的模樣、來路與性情。
課堂之外,他默默旁觀著班級的眾生百態。
這群剛脫離懵懂的孩童世界,早已悄然形成圈層與陣營。班裡有一個格外耀眼活躍的女孩,性情張揚、擅長聚攏人心,身邊永遠圍著一群簇擁者,儼然是班裡無形的中心。所有人圍著她嬉笑、跟著她打鬨、順著她站隊。
年幼的風毅行,也曾被這份熱鬨吸引,默默觀望許久。
看得久了,他才看透孩童世界最原始的世故。
這群孩子早早形成了山頭主義、抱團陣營,拉幫結派、抱團嬉鬨,也抱團排擠。他們以玩樂為名,肆意捉弄、孤立、欺負性格內向、不善合群的孩子。
最令人心酸的是,彼時的孩童尚無尊嚴與羞恥的概念,被捉弄、被排擠、被欺負的孩子,全然不知自己正在受辱,隻當是尋常遊戲,傻傻配合、懵懂嬉鬨。
唯有心思敏感的風毅行,心底清醒又抵觸。
他天生不喜抱團、不願盲從、更不願委屈自己融入喧鬨的陣營。他不願參與無謂的紛爭,也不願依附旁人、看人臉色。正因他不肯入夥、不肯從眾,自然而然成了被集體排擠的異類。
那時的班級,話語權儘數掌握在那群抱團的孩子手中。老師偏愛活潑機靈的他們,時常讓他們代管班級、管束同學。他們的一言一語,便是課堂裡的對錯標準。但凡他們隨口一句告狀、隨口一句汙蔑,老師便會不假思索找上門來,訓斥、問責、批評。
無數次無端受委屈、無故被指責,年幼的風毅行,徹底關上了對外的心扉。
他不再期待合群、不再向往熱鬨、不再試圖融入任何人。小小年紀,便開啟了獨以本心觀人間、以靜默丈量世界的孤僻視角。
自此,他成了全校最老實的孩子。
遵紀守法、恪守紀律、從不打鬨、從不違規,安安靜靜聽課,老老實實靜坐,每日唯一的期盼,便是早點放學、早點歸家、早點回到父母身邊。
他不主動惹事,卻躲不開旁人的試探與招惹。常有調皮的孩子主動上前拉扯、挑釁、捉弄。他素來沉默隱忍,從不主動爭執,可骨子裡自帶防備與倔強。一旦有人動手冒犯,他不會哭鬨告狀,隻會本能掙脫,力氣極大,常常輕輕一甩手,便能將對方震出數米之遠。
而後便是對方哭鬨告狀,便是老師不分緣由的訓斥。
一次次被誤解、一次次被冤枉、一次次被動承受責罰,反複打磨著他尚且稚嫩的世界觀。
他愈發抗拒與人相處、懼怕與人往來,徹底封閉自我,活在自己的一方安靜天地裡。
多年以後回望童年,他才慢慢讀懂幼時的自己。
那些孩童的靠近、試探與打鬨,未必全是惡意。或許有人隻是單純想和他玩耍、想靠近孤僻沉默的他,隻是走不進他築起的圍牆。是他與生俱來的極致防禦,無形中刺傷了旁人、隔絕了所有善意。
那些排擠、那些打鬨、那些告狀,從來不是人心本惡,隻是雙向的懵懂、雙向的誤解。
可五歲那年的他,一無所知。
他隻是被驟然丟進陌生的洪流,極致認生、極度缺乏安全感,冥冥之中開啟了一身先天防護罩。
無人知曉這層防備從何而來,無人懂得他孤僻的根源。自記事起,他的世界便隻有父母值得信賴、值得依托、值得親近。
除了至親,他不願多看任何人一眼、不願多識一個旁人、不願多融一寸世俗。
這層與生俱來的沉默壁壘、孤獨鎧甲,從五歲的學前班開始,牢牢覆在他的身上,貫穿了他的整個年少歲月,註定了他一生安靜獨行、冷暖自渡的人生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