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小學的歲月,長久浸泡在壓抑、刻板與嚴苛的舊式教育裡。
在我們那個閉塞貧瘠的年代,鄉下教書的大多是老一輩民辦教師,他們半生紮根鄉土,守著一方小小的講臺,教學方式陳舊又嚴厲。他們的學識淺薄有限,僅有的知識儲備,堪堪隻能支撐低年級的識字算數,勉強帶完小學前三年。到了四年級,學校實在無人可用,隻好請來一對中年夫妻老師勉強頂崗度日。
那幾年的課堂,冇有溫柔,冇有包容,隻有無儘的訓斥、苛責與區彆對待。課堂紀律大於學習本身,分數高低就是孩子全部的價值。調皮要罰、沉默要訓、成績差要當眾羞辱,冇有人在意孩子的自卑,冇有人體諒孩童的膽怯。
我們這群孩子,都是從棍棒教育、嚴苛管教裡硬生生熬過來的。自學前班懵懂入學,一路走過低年級的嚴苛管束,熬過四年級的將就敷衍,個個心裡早已習慣性忐忑、怯懦、小心翼翼。常年活在訓斥與偏見裡,所有人都默認,讀書本就是一件壓抑、枯燥、看人臉色的苦差事。
我們從未見過溫柔的教育,也從未遇見過願意平視我們、善待我們的老師。
直到五年級那年,學校開始有了新麵孔,新變化,學校校長不知道從哪裡招聘來了一群女老師,學校裡也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可以看電影的數字房間,我們的桌椅也變成了鐵腿的桌椅。不再是以前辦公開會的那種方木桌椅。
新學期開學,秋風掃過校園破舊的圍牆,院裡的老槐樹簌簌落葉。我們全班幾十名孩子,揣著常年不變的忐忑心情,坐在斑駁老舊的教室裡,安靜等待新老師的到來。所有人心裡都冇有期待,隻有麻木的惶恐,不知道這一次迎來的,又是哪一位嚴厲古板、動輒責罰的長輩老師。
彼時的我們,早已習慣了老學究式的刻板說教,習慣了中年老師的嚴肅冷臉,習慣了大叔大嬸式的不耐煩與偏心。我們這群土生土長的鄉下孩子,見過最嚴厲的管教,挨過無數無端的批評,熬過最壓抑的課堂時光,卻從未被一個老師真正溫柔對待過。
就在全班沉寂無聲、人心惶惶的時候,她緩緩走進了教室。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王春花老師。
她年輕、乾淨、溫柔,是從省城師範畢業歸來的新時代教師,是真正帶著新知、帶著熱忱、帶著教育初心回到鄉村的年輕人。她尚未婚配,眉眼溫柔,身姿輕盈,身上冇有半點舊時代教師的刻板與淩厲,像一縷春風,猝不及防吹進我們荒蕪灰暗的童年。
從前的老師,進門便是板臉訓話,先立規矩、先挑毛病、先敲打全班。可王老師站上講臺的那一刻,冇有嗬斥,冇有冷臉,冇有偏見,更冇有區彆對待優等生與差等生。
她隻是輕輕放下課本,目光溫柔地掃過臺下一張張黝黑、稚嫩、帶著怯懦的臉龐,而後輕聲開口,做了我們讀書以來,第一個溫柔真誠的自我介紹。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新來的班主任,我叫王春花。”
她笑著說,名字就像春日盛開的花朵,願往後的日子裡,我們都能向陽生長。
那一刻,整個沉寂的教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她望著我們這群常年被打壓、被苛責、膽小又堅韌的孩子,眼裡冇有輕視,冇有嫌棄,隻有滿心的憐惜與溫柔。城裡歸來的她,見過繁華世界,讀過萬卷詩書,卻偏偏願意紮根貧瘠鄉村,心疼我們這群山野裡無人嗬護、無人引導、默默長大的孩子。
常年活在壓抑裡的我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老師的目光可以溫暖,原來課堂可以不帶著恐懼,原來讀書不必伴著訓斥與委屈。
我們這群被舊式教育磨得麻木、拘謹、自卑的孩子,仿佛是久旱逢甘霖的荒草,又像是常年背光生長的向日葵,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陽光。
從前被壓抑的天性慢慢舒展,心底封存的生機悄悄發芽。被苛責慣了的孩子,第一次被尊重;被忽視慣了的孩子,第一次被看見;自卑怯懦的我們,終於敢抬頭直視講臺,敢試著開口,試著成長。
王老師的課堂,冇有體罰,冇有羞辱,冇有偏心。她耐心講課,溫柔答疑,鼓勵沉默的同學發言,安撫自卑的孩子,用心對待班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成績好壞、無論調皮乖巧,在她眼裡,我們都是值得被善待、被引導的孩童。
氛圍一旦溫柔,人心便會向陽。
從前沉悶死寂的課堂,漸漸變得鮮活熱鬨。同學們開始主動舉手、主動互動、主動提問。那些常年墊底、早已自暴自棄的孩子,也慢慢收起懶散,願意靜下心讀書寫字。教室裡的讀書聲,不再是敷衍應付的機械朗讀,而是發自內心的清亮昂揚。所有人的學習勁頭,前所未有的充足。
孩子們長久壓抑、常年緊繃的心靈,也在這份溫柔的滋養中慢慢生長。童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惶恐、所有被冤枉、被苛責的灰暗過往,都在王老師出現之後,慢慢被撫平、被治愈、被翻篇。
從前那個靠著老師偏愛、高高在上、自帶優越感的漂亮女生,也收斂了往日的驕縱,變得溫和體貼,待人客氣,不再目中無人。整個班級,一派欣欣向榮、向陽而生的模樣。
之後,我們看這這個新來的老師,她每天騎著新型的電動車,穿著漂亮的衣服去教學。她就像一束光,在閉塞灰暗的村小,照進所有人童年的內心。從前學習不好的人成績也開始突飛猛進。也許是大家長大了,也許是我們被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