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一通電話打來，叫我回家考駕駛證，闖蕩江湖一番，終究落得個失意而歸，我便收拾簡單行李，離開了鄭州，踏上返鄉的路途。放下大城市裡顛沛奔波的日子，我打算沉下心來，安安穩穩泡進駕校，從頭學起開車。
駕校這地方魚龍混雜，四麵八方的人都聚在這裡，來自各個村鎮，年紀參差不齊。有的人處世老練，八麵玲瓏；有的少年青澀，懵懵懂懂；有的人嘴不停歇，熱熱鬨鬨；也有像我這般，不愛言語，習慣縮在角落的人。剛過來練車的時候，大夥互相都不認識，一天天待在場地裡曬太陽、等排隊，一來二去，學員之間才慢慢熟絡起來。
訓練場就在鎮上一塊閒置的空場地上，條件簡陋，幾輛破舊的桑塔納擺在場中，車身到處都是磕碰掉漆的痕跡。每天天剛蒙蒙亮，我便騎上電動車，一路迎著晨風趕到場地練車。有一回練倒車，手上分寸冇有拿捏好，車頭一晃，哐的一聲，車子直接蹭撞到旁邊的民房牆角，嚇得我心頭一緊，好在隻是磕掉一點牆皮，冇有鬨出更大亂子。
說來也奇怪，在駕校這段日子，竟是我少有的鬆弛時刻。每日重複著打方向、入庫、邊線對點，風吹日曬，身體是累的，心裡反倒輕鬆不少，臉上也會露出久違、發自內心的笑意，整個人活得自然舒展。旁人看我話少，隻當我性子老實本分，也願意尊重我的行事，不會像讀書上學那會兒，背後閒言碎語，胡亂揣測我的為人，這份簡單的相處，讓我心裡格外受用。
同期學車的學員之中，有一位年輕的已婚女子，性格爽朗開朗，待人熱忱，待人友善，平日裡格外願意關照身邊人，對我也多了幾分熱心。排隊等候練車的時候，她會主動湊過來搭話，閒扯家常，跟我交流點位技巧，聊換擋、聊離合，眉眼帶著笑意，願意多提點我這個不太熟練的學員。
活了這麼多年，長久習慣獨處，很少有人這般主動向我釋放善意與關愛，一時間我反倒手足無措。我天性安靜內斂，凡事習慣被動，不擅長臨場接話，也不善於體察旁人的關心。麵對對方這份熱心的關照，我接不住，也冇多想其中深意。她一次次主動靠近、主動提點，我隻是安安靜靜聽著，淡淡應答，不會主動找話題，也不擅長維係往來。多年形成的處事習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我習慣旁觀、習慣沉默，不擅長承接旁人遞來的這份溫暖。
不知出於什麼緣由，她提出騎我的電車返程。她騎上車子離開，走到半路電車耗儘電量，恰逢大雨傾盆，她渾身被雨水打濕，隻能一步一步推著沉重的電車徒步回家。第二天她同我說起這一番遭遇，我隻是木然地應了一聲“哦”，臉上不起波瀾，冇有多餘神情，也冇有半句慰問。
等到全部考試結束，一眾學員四散分離，各回各村，奔赴自己的生活。我隻當這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場短暫交集，心中冇有多想。可冇過多久，我偶然翻看聯係方式，才發現她已經悄無聲息把我拉黑。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我無意間傷害了她。人世間撲麵而來的熱情與善意，從來都不是毫無緣由，每一次主動的關心，都期盼得到一點回應。哪怕隻是普通朋友之間的體恤也好。我早已習慣流水一般的人生際遇，遇見和彆離，在我看來都平平常常，因此常常顯得漠不關心。這一場短暫相遇，冇有爭執，冇有風波，就這樣無聲落幕，我們最終淪為陌路。
學車的記憶裡，最叫我難以忘懷的，要數科目二考前奔赴考場的那個清晨。我們駕校校長是跑了半輩子山路的老司機，手上功夫過硬，開車穩當老道。考試場地在市區，需要穿山而過，那正是秋冬之交，深山之中大霧彌漫，地上結著一層薄薄白霜。淩晨四五點鐘，天地還是一片漆黑，漫天濃霧籠罩群山，山風刺骨，寒氣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裡鑽，一車學員昏昏沉沉，睡眼惺忪，困意和寒意纏在一起，難熬至極。
腳下山路彎彎曲曲，路麵狹窄，大霧遮斷視線，路麵又沾著露水濕滑，稍有疏忽，便是險象環生。可校長握著方向盤神色從容，在白茫茫的山間迷霧之中，如同行駛在平地，車速均勻，轉向乾脆利落，憑著一身老道經驗，平平穩穩，把一車凍得昏昏欲睡的人安全送到考試場地。我坐在車窗邊，望著外麵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的山林迷霧，心底生出萬千感慨。人的一生，何嘗不就像這大霧裡的山路，前路一片朦朧，到處都是未知與忐忑。有的人靠著自身本事，靠著內心沉穩，便能牢牢把住自己人生的方向盤。反觀我自己，半生飄搖，遇事茫然，大多時候隻能隨波逐流。
那場科目二考試，我心裡太過緊張，手上動作慌亂出錯，最後遺憾掛科。走出考場，失落和愧疚壓在心頭，也冇有彆的捷徑，隻能重新預約，日日泡在訓練場反複打磨點位，一點點克服心底的緊張焦慮，熬過重重練習，補考之時才穩穩通過。
待到科目三，考場設在縣城公開道路，路上車流行人往來不息，規則細節繁多，曆來通過率不高。考完下車，教練看著我的成績單，神色帶著幾分意外，感慨出聲：“真冇想到你能考過，這一批不少經常摸車的老手都栽在這裡了。”
不少人平日裡開車嫻熟，卻心態浮躁，輕視細碎規則，頻頻失誤落敗。而我是徹頭徹尾的本本族，冇有上路經驗，每一步都謹小慎微，步步留神，反倒一路穩穩通關。那一刻，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於我而言，這算得上人生之中一次難得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