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校園踏入社會,不知不覺,整整一年的時間就這麼悄然溜走了。這一年裡,我輾轉工地、奔波城市,換過想法,換過心境,吃過累、受過苦,見過的人和事。無數個日夜的風吹日曬,讓我早已恍惚覺得,自己徹底告彆了學生身份。我總以為,我已經被學校遺忘,被青春落下,再也不屬於那片乾淨、純粹,隻談書本與時光的校園天地。可當通知消息發來,讓我們返校領取畢業證的那一刻,我心底沉寂許久的情緒,瞬間被猛地掀起,原來,我還能回去。再次踏進校園的那一刻,我腳步都不自覺放緩,熟悉的教學樓、操場道路、林蔭小道、來來往往的年輕麵孔,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唯獨不一樣的,是我自己,我不再是那個懵懂迷茫、整日混日子的在校生,而是一個在社會摸爬滾打、滿身疲憊、飽嘗生活冷暖的成年人。
時隔一年再見同學,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讀書的時候,我們明明在同一個教室坐了幾年,朝夕相處,卻大多形同陌路。那時候的我性格封閉、沉默寡言、極度內向,不愛說話、不愛合群、不主動交際,在班裡永遠是最不起眼、最透明的那一個。彆人打鬨說笑,我獨自沉默;彆人抱團結伴,我獨來獨往。那幾年,我和班裡大多數同學,幾乎零交流,陌生得像是從未相識。可這一次返校,大家格外熱情,一年的社會曆練,磨平了年輕人身上的稚氣與棱角,也讓我們懂得了人情往來。曾經互不言語的同學,見麵都會主動打招呼、主動寒暄,互相問這一年的去向和經曆。看著熱鬨的眾人,我心裡五味雜陳,也是在這一刻,我清晰看見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被這一年的時間,徹底拉開。
班裡很多同學,當初通過學校校招,直接進入了穩定企業,踏踏實實工作至今。我還記得剛畢業那會,我年少自負、眼高手低,總覺得彆人校招的工作枯燥乏味、冇前途、乾不長久,總以為自己出去闖蕩,一定能混得比所有人都好。可現實狠狠打了我一巴掌,一年過去,當初我看不上的那些人,依舊穩穩在崗、穩步成長,擁有穩定收入和清晰前路。而我兜兜轉轉、顛沛流離,換了一處又一處地方,依舊懸浮不定,前路茫茫,心底瞬間湧上來一陣濃烈的羨慕,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嫉妒。我們班級排名,我第十八名,在我後麵、排名二十六名的同學,各方麵當初都不如我,如今也穩穩立足,唯獨我,越活越落魄,越活越被動。我心裡清楚根源在哪,是性格。讀書那幾年,我極度封閉、自卑、沉默、怯懦,不愛表現、不愛溝通、從不爭取機會,在校招選拔、班級評優、企業麵試的時候,我留給老師、留給麵試官的印象極差。很多人能順利拿到名額,不僅僅是成績,更是性格、狀態、談吐與人緣,我那時候不懂。
我屬於典型的後知後覺的人,彆人年少通透、提前懂事、提前規劃、先知先覺,早早看清人情世故、校園規則、社會趨勢,而我,永遠慢半拍,永遠經曆過、跌倒過、錯過過,才幡然醒悟,這種性格,貫穿了我的整個成長歲月。我想起小學三年級,第一次接觸社會地理課本,書上印著新疆的風土人情、黃土高原的地貌風貌、天南地北不同地域的生活樣貌。那時候的我,隻當是書本上的圖片、遙不可及的文字故事,我看著圖片裡的山河、人群、風俗,隻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虛構畫麵,和現實生活毫無關係。我傻傻以為,那些遠方、那些不同的人生、那些異地煙火,都隻是書本編造出來的。直到六年級再一次翻開同樣的課本,我才猛然驚醒,原來書上寫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種風俗、每一群人,都是真實存在的,世界是真的,遠方是真的,彆人不一樣的人生,也是真的。從小就這樣,彆人早早看懂的東西,我需要耗費數年時光、經曆反複打磨,才能慢慢通透,我的人生,一直都在滯後覺醒。
家裡條件普通,父母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輩子守著土地,老實本分,冇文化、冇人脈、冇背景。臨近畢業、所有人都在找出路的時候,我也慌過、急過,我也一次次懇求父母,能不能托人找關係,幫我安排一份穩定工作。父親也曾儘力,特意給在上海做生意的叔叔打電話求助,希望能托親友門路,給我謀一份出路,可最終,毫無回音。普通人的親戚,大多也是普通人,冇有資源、冇有平臺、冇有能力托舉後輩,父母竭儘全力,依舊幫不上半點忙。看著彆人的父母提前鋪路、提前安排、提前托底,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人與人的差距,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悄悄註定大半。
返校這天才徹底看清,同學們的出路,五花八門,各有依托。有人靠校招,穩穩落地;有人靠家裡關係,直接進穩定單位;有人踏實進廠,安安穩穩打工度日;有人家境寬裕,不急著謀生,畢業直接出去旅遊,甚至有人遠赴朝鮮散心看世界;也有人和我一樣,當初懵懂無知、錯失所有機會,後來在社會撞得頭破血流,又回頭低聲下氣,求同學拉一把、求熟人介紹工作。從前的我臉皮極硬、自尊心極強、死要麵子、從不低頭,我不屑抱團、不屑維係人脈、不屑人情世故。直到這一年顛沛流離,我才終於讀懂“同學”這兩個字的真正意義。
年少時網上很流行一段心靈雞湯:讀書不隻是學知識,更是積累人脈,在校園裡結識的同學,來自不同家庭、不同背景,很多人將來會成為你人生路上的貴人,就像《包氏父子》裡寫的那樣,普通人想要翻身,冇有背景、冇有天賦、冇有資源,唯一的捷徑,就是借助身邊優秀的人,借勢成長。那時候班裡很多人都懂這個道理,所以有人主動幫成績好、家境好、能力強的同學打飯、打水、主動維係關係,默默攢下一份又一份少年情誼,為未來鋪路。我當年嗤之以鼻,覺得虛偽、功利、冇必要,我固執地活在自己孤僻的世界裡,清高又自卑,我不懂人情、不懂借力、不懂人脈、不懂成年人的世界,從來都是互幫互助、互利共生。曆經一年社會毒打,我終於全都懂了,可惜,一切都晚了,最好的年紀、最好的圈層、最好的純粹情誼,我全部白白浪費,錯過的機會再也回不來,疏遠的關係再也補不上,逝去的校園時光,再也無法重來。我心裡清楚,這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不是不抱團、不靠人脈就註定一輩子底層,路走錯了,承認遺憾,接受遺憾,隻能咬牙重新尋找屬於自己的新出路。
校園操場依舊熱鬨,畢業的氛圍濃烈又傷感,所有人排隊領畢業證、拍畢業照。我站在老師麵前,老師抬眼看向我,隨口問我是哪個班的。兩年授課時光,他竟然認不出我,那一刻心底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悵然,真的回不去了。高中老師尚且會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期許督促學生,大學的師生之間,淡漠到連記住麵孔都做不到。
同學們圍在一起,講述各自這一年的經曆,有人發展順遂,有人過得困頓,大家之間的差距,已經實實在在拉開。我也簡單說了我在外輾轉謀生的經曆,安靜聽著旁人的故事。拍完照片、領完證件之後,大家約好一起聚餐,我以為隻是簡單的商業簡餐,匆匆吃飽之後,便獨自返回宿舍。後來同學發來消息問我為什麼提前離場,我才知道這場聚餐是類似農村流水席的形式,菜品會源源不斷地上,大家要慢慢閒聊相聚,但我提前離開了。
那次離彆之後,我們散落四方,奔赴各自的人生人海。曾經朝夕相處的同窗,從此天南地北、各奔前程。很多人,那天一彆,便是一生。再也冇有重逢,再也冇有相聚。青春落幕,校園終彆。我握著手裡薄薄的一本畢業證,忽然徹底明白:人生所有的遺憾,都源於年少無知、後知後覺。所有錯過的時光、錯失的機會、錯付的孤僻,最終都要成年後的自己,一點點買單。
我以為我能承受,我以為我終於拜托了牢籠,我以為我可以自由了,雖然有點苦澀,但我還是覺得離開學校挺好的,從此,再無學生身份。從此,隻剩風雨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