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之前,老家的年味依舊濃厚。臘月裡掃房、蒸饅頭、置辦年貨,一家人圍坐閒談,轉眼新春一過,就要動身遠行。我那時候心裡很清楚,留在老家機會有限,想要多掙些收入,隻能去往工業密集的蘇南。姐姐和姐夫早已在蘇州紮根,有他們在當地,至少初到異鄉,有一處可以臨時依靠的落腳點,不至於孤身無援。
大巴車從家鄉出發,一路行駛十幾個小時。車廂內擁擠嘈雜,來往大多是外出務工的同鄉。大家懷著差不多的想法,趁著年後招工旺季,奔赴外地尋找生計。車窗外天色由亮轉暗,又迎來清晨。等駛入蘇州地界,視野裡的建築、道路、水係,都和家鄉截然不同。河道穿插在樓宇之間,隨處可見石拱橋,水鄉的風貌撲麵而來。
剛住進姐姐家,我一邊調整作息,一邊留意招工信息。年後是工廠集中招聘的窗口期,大量企業敞開招人。這家日資電子廠的招工條件,我對照自身情況,基本都能滿足,於是便預約時間,獨自前往廠區參加麵試。麵試的地點在廠區辦公樓,人事簡單詢問學曆、過往工作經曆,講解車間崗位內容、作息班次。全部溝通結束,走出大樓,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公交停運,網約車費用偏高,囊中節儉的我,不願多花這筆錢,索性選擇步行。
兩個小時的長途步行,對體力是不小的考驗。但獨行路上,蘇州夜色,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平整乾淨的馬路,路燈柔和,少有塵土。走到京杭大運河岸邊,河水緩緩流淌,初春柳芽初生,枝條垂落水麵。我穿行在城市不同的區域,鬨市商鋪燈火通明,公園靜謐無人,隧道之內隻有回聲。一路走走停停,偶爾駐足看看運河夜景。姐姐遲遲不見我回家,心裡放不下,打來電話詢問行蹤。我如實告知正在走路回去,讓他們不必等候。
寄人籬下,總有諸多不便。姐姐家裡空間有限,早晚上下班來回趕路,遇上加班晚歸,更是打擾家人休息。思索許久,我提出搬去工廠宿舍。宿舍園區體量很大,好幾家工廠共用這片生活區,超市、食堂、開水房一應俱全。宿舍樓一棟挨著一棟,白天隨處可見穿著不同廠服的工人往來。宿舍到車間步行距離很近,不用早起趕路擠車,省去很多通勤消耗。
車間女主管,是整個車間裡最有存在感的人。她說話嗓門大,看到工位上不合規範的操作,或是產量進度落後,就會當眾批評。剛進車間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些緊張,總擔心一不小心做錯事,被她當眾訓斥。時間久了才慢慢看懂,這是她長期在流水線形成的管理方式。言語嚴厲,但就事論事,不會揪著人不放,不會刻意為難誰。
有之前流水線的工作打底,這次上手格外順暢。學習工位操作,彆人要反複練習很久,我很快吃透全部工序。手上動作越來越熟練,流水線上的操作做得又快又穩,帶教的師傅都連連感歎,誇我上手速度快。車間每天設置固定產量指標,不少工友全程緊繃,從上班忙到下班,勉強完成任務。我熟悉工序規律,合理安排節奏,經常提前四五個小時就完成當日定額。剩下的空餘時間,我就找車間裡不影響生產的安靜角落閉目休息,保存體力。
穩定乾了一段時間之後,心裡開始有彆的想法。看著薪資條,每個月到手收入增長緩慢。那時候聽身邊工友談論,很多臨時工,做完工期拿高額返費,收入更高。我便動了跳槽的念頭,離開這家電子廠,尋找高薪崗位。
接連換了幾份工作,現實和傳聞差距很大。有的崗位勞動強度翻倍,長時間站立作業,重複機械動作,一天下來渾身酸痛,薪資提升卻微乎其微。之後我加入臨時工隊伍,專門做帶返費的短期崗位,接連參與好幾期。等到工期結束,細細核算全部收支,除去房租、吃飯日常開銷,剩餘的錢,對比之前那家日資廠,並冇有更多。折騰許久,來回換廠、適應新崗位,消耗大量精力,到頭來收益並冇有提升,屬於白白奔波。
幾番試錯之後,我也慢慢放平心態。外麵的機會聽著誘人,實則各有各的辛苦。靜下心回頭看,當初那家日資電子廠,管理相對規範,班次穩定,不用頻繁更換環境適應新崗位。
這一年起早貪黑,辛苦勞作。等到年末盤點賬目,全年總收入四萬餘元。扣除衣食住行、日用品、偶爾外出遊玩的開銷,最後存下兩萬元。看著銀行卡上的數字,心中生出踏實感。這是我獨自在外打拚,靠流水線的雙手攢下來積蓄。
休假的時候,我開啟逛園林的計劃。蘇州園林天下聞名,從前隻在課本、短視頻裡看見,如今身在這座城市,便想親身去感受。利用休息日,先後去到好幾座經典園林。踏入園內,高牆之內藏著精巧天地,假山迂回,池水清幽,亭臺錯落。一步換景,一窗一景。安靜的園林,和喧囂的流水線車間,是完全兩個世界。行走其間,內心變得平和。
一年時光,在車間的機器轟鳴與園林靜謐風景之間交替。不知不覺,又到年末。然後這次我準備去杭州好好去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