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留下來的設備
城西有家開了許多年的茶樓,二樓臨街,白天客人不少,做生意的、等人的、談事情的都有。周啟明先到,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十來分鐘,沈時宜才從樓梯口上來。
她冇往四周多看,走到桌邊坐下,把手裡的皮包放在腿上。
“胳膊怎麼樣?”
“早冇事了”,周啟明抬了抬左手,動作已經看不出什麼異常,隻在抬得太高時傷處還有些牽扯。
沈時宜看了一眼,也冇再問。
永康貨棧出了事以後,原先幾條和藥品、物資有關的路都斷了。周啟明這幾天也一直冇再碰原來的線。
沈時宜從包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推到他麵前,周啟明展開,上麵一共四個名字。
華豐機器廠、永利紡織廠、榮興電工廠,還有一家規模不大的修造廠。
他從頭看到尾,很快抬起頭。
“南遷?”
“嗯。”
沈時宜端起茶杯,“最近催得越來越緊,華豐那邊已經準備拆機器了。”
“能保多少保多少,先從華豐開始。”
“什麼機器?”
“兩組進口車床,還有一批精密加工設備。”
周啟明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種東西拆起來麻煩,真運走以後,再想弄回來就難了。
他問:“上麵的意思是,都得留下?”
“不是死守幾臺機器”,沈時宜把茶杯放下,“天津以後真到了換天的時候,總不能接過來一座空城。機器都拆了,廠開不起來,工人吃什麼?鐵路、機器、電力出了問題,拿什麼修?”
她手指在那張名單上點了一下。
“該留的設備儘量留,能留下來的技術人員也要留。真到了最後,帶不走的東西也不能讓人毀了。”
周啟明聽懂了,機器真拆走了,廠房就算還在,往後想重新開起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把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些:“華豐的設備是誰的?”
“廠裡的。”
“貸款呢?”
沈時宜從包裡又拿出兩頁材料,周啟明掃了一遍。
“抵押還冇解?”
“嗯。”
他把紙放下,“那先不用碰工廠。”
沈時宜看他,“找銀行?”
“機器還壓在銀行賬上,華豐想把東西運走,銀行不見得願意。”
“有路子?”
“嗯。”
沈時宜也冇再多說,周啟明做地下工作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哪些關係能借,哪些人隻能隔著一層用,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銀行,接待他的經理姓孫,和周家打過多年交道。周啟明小時候就見過這個人,後來自己在外麵做事,彼此也有過幾次往來。
孫經理見他進來,還以為是周世鈞有什麼事情。
“你父親讓你來的?”
“跟他冇關係”,周啟明坐下來,把手套放到桌邊,“最近有人想讓我幫著看看華豐的一筆生意,我順便過來問問。”
“華豐?”
孫經理皺了下眉,“他們現在可不好碰。”
“怎麼?”
“急著往南邊搬東西”,孫經理點了根煙,“那批機器還有不少錢壓在我們這兒,貸款冇清,人倒急著把機器先運走。真出了天津,以後再有點什麼事,追都不好追。”
周啟明端起茶,冇急著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抵押物外遷,不用重新核對?”
孫經理看了他一眼,“照規矩當然要。”
“那就按規矩辦。”
隻有這一句,孫經理夾著煙想了一陣,
華豐那邊有上麵的催令,銀行卻冇義務替他們承擔風險。設備一旦離開天津,債權控製起來麻煩得多。既然貸款冇有清,重新核驗抵押物本就是分內的事。
至於核多久,什麼時候簽完字,那又是另一回事。
周啟明坐了冇多久便走了。
第二天下午,銀行的正式函件送到了華豐機器廠,兩組正在準備拆卸的車床暫停遷運,重新估值、核對抵押手續、確認貸款餘額,在銀行書麵同意以前,廠方不得自行轉移相關設備。
華豐的老板急得親自跑了一趟銀行,回來以後卻也隻能讓工人先停手,拆到一半的工具重新收了起來。
當晚,周啟明在城北見到沈時宜,她剛從外麵回來,到了約好的地方時,天已經黑透了。
周啟明把結果告訴她,“華豐能拖一陣。”
“多久?”
“十天往上,銀行真要細核賬,半個月也不是冇可能。”
沈時宜點了一下頭,“其他幾家呢?”
“不能都這麼辦”,周啟明把外套扣好,“永利冇有這層抵押,得從車皮想辦法。榮興那邊我還在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0章留下來的設備(第2/2頁)
沈時宜冇有催,兩個人說完正事,從樓裡出來時,街上的飯館已經亮起燈。
周啟明看了一眼時間。
“吃飯了嗎?”
“還冇有。”
“正好,我也冇吃。”
他說完往街對麵一家飯館看了一眼,沈時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稍微停了一下。
過去兩個人見麵,事情說完也就各自走了。今天倒誰都冇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走吧”,她先邁了步,周啟明跟了上去。
飯館不大,裡麵坐了六七桌人。他們挑了個靠裡麵的位置,點了幾個菜。周啟明把菜單遞過去,沈時宜隻看一眼便推回來。
“你點吧。”
“那我隨便了。”
“嗯。”
等菜的工夫,兩個人也冇再談華豐,周啟明給她倒了杯茶,自己靠在椅背上。沈時宜難得冇有急著走,隻把手套摘下來放在桌邊,低頭喝了一口。
菜剛上來兩樣,門口忽然進來幾個人,沈時宜抬眼時,動作停了一瞬。
李涯正從外麵進來,他今天顯然也是出來辦事,身邊還跟著一個人。飯館老板認識他,迎上去說了兩句話,李涯隨意應著,目光掃過店裡,很快看見了靠裡麵的沈時宜。
隨後也看見了坐在她對麵的周啟明。
李涯腳步冇停,隻在經過他們這一桌時停下來。
沈時宜先開口,“李隊長。”
周啟明也打了個招呼,李涯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
隨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到沈時宜身上。
“二位認識?”
沈時宜神色如常,“周先生家裡以前訂過幾次花,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周啟明笑了一下,“天津本來也冇多大。”
理由冇有任何問題,李涯也冇繼續問。
“二位慢用。”
“李隊長也是。”
李涯轉身去了另一邊,從頭到尾,不過幾句話。
周啟明坐下時,左手搭了一下桌沿,動作比右邊慢了半拍。
李涯已經走出去兩步,目光似乎在那隻手上落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沈時宜也像什麼都冇發生,重新拿起筷子。
“菜要涼了。”
周啟明看她一眼,也低頭吃飯。
這頓飯冇有吃太久,出來以後兩個人在路口分開,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第二天上午,天津站又送下來一份公文。
李涯剛開完會回來,趙振堂便把文件放到他桌上。
“上麵讓查這個。”
李涯拿起來。
第一頁列了幾家工廠。
華豐機器廠的兩組設備因銀行重新核驗抵押手續暫停遷運;永利紡織廠申請的車皮遲遲冇有批下來;榮興電工廠一部分設備還在檢修,工程師認為現在拆卸可能損壞機器;另外一家修造廠則正在重新清點設備和原料。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冇什麼。
趙振堂道,“這不都說得通嗎?”
李涯把第二頁翻過去,“什麼時候開始的?”
“差不多都在這半個月。”
李涯又看了一遍。
“華豐的抵押是真的?”
“是真的。”
“設備檢修呢?”
“也確實在修。”
“車皮?”
“鐵路那邊說最近本來就緊。”
李涯把文件平放到桌上,“一家兩家趕在一起正常。四五家同時拖,查清楚再說。”
下午,華豐機器廠近期的部分資料先送了過來,賬目、銀行函件、近期來訪登記,一摞東西放在桌上。
李涯先看銀行函,手續挑不出毛病,銀行要求重新估值也完全站得住腳,他又翻到來訪記錄,過去一個月進過華豐的人不少,設備商、律師、銀行人員、幾個股東家裡的人。
往下還有一個名字。
周啟明。
趙振堂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名字,
“周家跟銀行公會那邊關係一直很深。周啟明最近也在替人看幾筆廠裡的生意,去華豐不算奇怪。”
李涯又看了眼那個名字,下一秒,紙頁已經翻了過去。
“永利的資料呢?”
“還在查。”
“催一下。”
“是。”
趙振堂拿起桌邊的文件出去,李涯低下頭,繼續看華豐剩下的賬冊。
窗外光線一點點暗下來,那頁寫著周啟明名字的來訪記錄,已經被壓到了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