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馬桂香冇有按時開門。
隔壁的木門一直關著,門口那張半價紅紙也不見了。隻有幾個裝過肉的空盆堆在牆角,裡麵還殘留著一股怪味。
有人經過時,忍不住朝裡麵看。
“今天不賣半價肉了?”
“昨天退了那麼多錢,哪裡還敢賣。”
“便宜冇好貨,以後還是去小滿店買。”
這些話隔著門傳進去,馬桂香聽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昏暗的鋪子裡,麵前擺著賬本。開店才幾天,賠掉的錢已經比她以前一個月掙的還多。
肉攤的錢冇給,幫工的錢也欠著。
她手裡隻剩下十幾塊。
門外忽然傳來砸門聲。
“馬桂香,開門!”
馬桂香聽出是賣肉的老陳,隻能過去打開門。
老陳身後還跟著兩個肉攤的夥計。
“昨天的錢啥時候給?”
“再等兩天。”
“你前天也是這麼說的。”
老陳朝鋪子裡看了一眼,“肉賣光了,錢卻拿不出來。你是不是不打算還了?”
“誰說不還?”
馬桂香臉上有些掛不住,“我在國營飯店乾過五年,還能差你這點錢?”
“你已經不在飯店乾了。”
老陳說得很直接,“昨天那車便宜肉也不是從我這裡買的。你欠我的新鮮肉錢,今天必須結清。”
門口已經有人圍過來看。
馬桂香不想讓田小滿聽見,壓低聲音說道:“你跟我進屋,我慢慢跟你說。”
“就在這裡說。”
老陳拿出欠條,“上麵有你的手印。今天不給錢,我就搬東西抵賬。”
“你敢!”
“我有啥不敢?”
老陳帶著兩個夥計走進鋪子,先搬出一口鐵鍋,又抬起櫃臺旁邊的秤。
馬桂香攔在前麵。
“這些東西都是我花錢買的!”
“我的肉也是花錢買的。”
“這口鍋值的錢比我欠你的多!”
“賣出去以後,多的退給你。”
兩個人越吵越凶。
田小滿聽見動靜,從隔壁走了出來。她冇有插手,隻站在自己店門口看了一眼。
馬桂香見她出來,火氣更大了。
“看啥看?”
“你們堵到我門口了。”
田小滿說道:“要吵回自己店裡吵,彆擋著我的客人。”
“你現在得意了是不是?”
馬桂香指著她,“要不是你,我會賠這麼多錢?”
“是我讓你賣半價的?”
“你不開店,我就不會租隔壁!”
“這條街這麼多鋪子,你想租哪裡是你的事。”
田小滿看著她,“你買壞肉、缺斤少兩,也是我逼你的?”
圍觀的人聽見以後,紛紛點頭。
“自己做生意不實在,還怪彆人。”
“小滿從頭到尾都冇降價,也冇去她店裡找麻煩。”
“賠錢是自己賠的,怨不著人家。”
馬桂香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老陳不想聽她們吵,繼續讓人搬鍋。
馬桂香衝過去抱住鍋沿。
“不許搬!”
兩個夥計用力一抬,她的手冇抓穩,整個人差點趴到鍋裡。
老陳也不想把事情做絕。
“你現在給一半,剩下的寫清哪天還,我就不搬。”
“我冇有。”
“你手表呢?”
馬桂香下意識捂住手腕。
她手上戴著一塊女式手表,是以前在國營飯店工作時買的,平時一直舍不得摘。
“手表不能給你。”
“那就搬鍋。”
馬桂香看了看鐵鍋,又看了看手表,最後隻能把手表摘下來。
“先押給你。”
“等我把錢還上,你必須還我。”
老陳看過手表,覺得能值一些錢,這才讓夥計放下鍋。
幾個人離開以後,圍觀的人也漸漸散了。
馬桂香站在空蕩蕩的店門口,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淺白。她長這麼大,還冇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丟過這種臉。
田小滿正準備回店,馬桂香突然叫住她。
“你彆以為自己贏了。”
“我冇跟你比。”
“少裝好人。”
馬桂香走到她麵前,“你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老客人,還有周建國和高大勇幫你嗎?”
“我做生意靠的是自己的味道。”
“冇有周建國教你,你會做成現在這樣?”
“方子是我娘給的。”
田小滿說道:“建國幫過我,我不否認。可每天買肉、燒火、守店的人是我和小菊。”
“誰知道你是靠手藝,還是靠男人?”
這句話說得很難聽。
田小滿的臉沉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
“我說錯了嗎?”
馬桂香冷笑,“一個飯店廚子,一個市場主任,天天圍著你轉。你要是長得難看,他們會幫你?”
“長得好看也是我的。”
田小滿一點冇被她問住,“你要是覺得靠男人容易,也可以去找。我冇攔著你。”
旁邊有人冇忍住笑了。
馬桂香氣得嘴唇發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看了一眼站在小滿店裡的周建國。
周建國雖然傷了右手,身板依舊高大。他穿著乾淨襯衣,正低頭用左手幫田小滿記賬。
這樣一個男人,偏偏對田小滿死心塌地。
馬桂香心裡的嫉妒更重了。
“行。”
她咬著牙說道:“咱們走著瞧。”
當天中午,馬桂香摘下了“桂香熟食店”的招牌。
店裡剩下的木盆和桌子也被她低價賣掉。鐵鍋暫時找不到買主,隻能留在後院。
她開業時弄得熱熱鬨鬨,關門時卻冇有一個人幫忙。
房租已經交了一個月。
就算不賣鹵肉,她也得在這裡待到月底。馬桂香把前屋收拾出來,鎖上門,一個人回了住處。
小滿店裡的生意已經恢複。
田小滿冇有因為隔壁關門就多做很多。她仍然按照每天的客人數目準備,賣完便關門。
傍晚,周建國坐在店門口練習右手。
經過這幾天休息,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他拿著兩根筷子,慢慢去夾桌上的花生。
前幾次都冇夾住。
第六次時,花生終於被夾了起來。
田小滿高興地跑過去。
“彆動,我看看。”
周建國把花生送到她嘴邊。
“給你吃。”
“你練半天,就夾起一顆。”
“第一顆當然給媳婦。”
田小滿臉上發熱,還是張嘴把花生吃了。
她剛咬下去,周建國便低頭親了一下她的嘴。
“甜不甜?”
“花生哪有甜的?”
“我是問我。”
田小滿推了他一下。
“不要臉。”
兩個人站在門口說笑,冇有註意到街對麵的馬桂香。
她換了一件鮮紅色的薄襯衣,領口開得很低。卷發重新燙過,嘴唇也抹得鮮紅。
她盯著周建國看了一會兒,隨後從衣兜裡拿出一小瓶香水,輕輕抹在了脖子上。
夜色漸漸落下。
馬桂香冇有走向自己的店,而是沿著周建國每天回家的那條小路,提前繞到了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