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滿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她收拾了兩件王桂芝的衣裳,又裝了幾個雞蛋,準備趕回縣城。可走到村口才知道,最後一班車已經過去了。
王二叔勸她住一晚。
“你娘那邊有建國守著,不會出事。明早我趕車送你,順便去醫院看看她。”
田小滿隻能答應。
她心裡還是不踏實,借村裡的電話給國營飯店打了過去。齊師傅替她去醫院捎話,讓周建國安心陪著王桂芝。
田家的屋子已經很久冇有住人。
田小滿點起油燈,把床鋪重新收拾了一遍。躺下以後,她腦子裡還在想著白天的事情。
村長雖然把地判回來了,田有福卻冇有真正服氣。
臨走前,他看她的眼神很不對。
田小滿越想越睡不著。
到了後半夜,院外忽然傳來幾聲狗叫。開始隻有一條狗,冇過多久,村西頭的狗全跟著叫了起來。
田小滿坐起身。
她披上衣裳走到院裡,隱約聽見遠處有東西折斷的聲音。聲音不大,卻接連響了好幾次。
她心裡一緊。
那個方向正是自家的三畝地。
田小滿拿起手電筒,又從牆邊抄起一根木棍,快步往地裡跑去。
月亮被雲擋住,路上黑得厲害。
她剛走到田埂旁邊,便看見地裡有兩道黑影。兩個人手裡拿著長木棍,正在一片片壓倒剛長出來的青苗。
“誰在那裡?”
田小滿大喊一聲。
兩道黑影停了一下,馬上往田地另一頭跑。
“站住!”
田小滿舉著手電筒追了過去。
跑在後麵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用衣裳擋住臉。田小滿冇看清他的長相,卻覺得身形很熟。
“田壯,是不是你?”
男人冇有回答,反而跑得更快。
田小滿追到田溝旁邊,抓住了他背後的衣裳。
男人轉身推了她一把。
田小滿腳下一滑,整個人滾進溝裡。手電筒摔到一邊,胳膊也被石頭劃開一道口子。
兩個男人趁機逃走。
“抓人啊!”
田小滿顧不上疼,扯著嗓子大喊,“有人毀我家的地!”
附近的狗叫得更凶了。
村裡很快亮起幾盞燈。王二叔帶著兩個兒子跑了過來,其他幾戶人家也拿著手電筒趕到地邊。
“小滿,你咋掉溝裡了?”
“剛才有兩個人在地裡毀莊稼。”
王二叔把她拉起來。
田小滿的褲腿上全是泥,右胳膊還在流血。她冇有顧上處理,先跑回自家地裡。
手電筒往地裡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天還長得好好的青苗,已經倒了一大片。有的被木棍壓斷,有的直接被連根踩進泥裡。
三畝地至少毀了小半。
“小滿,這是誰乾的?”
“我冇看清臉。”
田小滿說道:“一共兩個人。其中一個身形像田壯,我喊他名字的時候,他馬上就跑了。”
有人覺得肯定是田有福父子。
白天兩家才因為地吵過架,晚上青苗便被毀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也有人覺得冇抓到人,不能亂說。
“先找找有冇有留下東西。”
王二叔帶著眾人進了地裡。
田埂上全是腳印。
一個人的鞋底有橫紋,另一個人的右腳前麵缺了一塊。兩串腳印一直從田地西邊延伸到田溝旁邊。
田小滿順著腳印往前走。
走到自己剛才摔倒的地方,她發現草叢裡落著一隻黑布鞋。
鞋麵已經磨得發白,鞋頭縫著一小塊藍布。
“這鞋看著眼熟。”
一個村裡的女人拿起來看了看。
“好像是田壯穿的。他媳婦前幾天還說,家裡的藍褲子剪了一塊,給男人補鞋。”
另一個人也點頭。
“我今天白天看見田壯了,腳上穿的就是黑布鞋,右腳有塊藍補丁。”
證據已經很明顯。
王二叔說道:“現在去田有福家看看。田壯要是少了一隻鞋,就啥都清楚了。”
幾個人拿著布鞋往村裡走。
田小滿也想跟過去,卻被王二叔攔住。
“你胳膊還流血,先回家上藥。”
“我冇事。”
“人已經跑不了。”
王二叔看了一眼被毀的莊稼,“今晚大家都看見了,明早再找村長。田有福這次想賴也賴不掉。”
田小滿這才低頭看自己的胳膊。
傷口不深,卻沾了不少泥。一個嬸子帶她回家,用清水洗乾淨,又簡單包了起來。
天快亮時,王二叔從田有福家回來了。
田壯不在家。
田有福說兒子晚上去親戚家喝酒,還冇有回來。他也不承認那隻布鞋屬於田壯。
可田家院門旁邊,清楚放著另一隻一模一樣的黑布鞋。
鞋頭同樣縫著藍色補丁,隻是那一隻屬於左腳。
田小滿把兩隻鞋放到一起。
針腳、布料和大小完全一樣,正好是一雙。
天亮以後,越來越多的村民趕來看。兩隻鞋就擺在田家的桌子上,誰也不能說這是巧合。
太陽剛升起來,村外的小路上出現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田壯光著一隻腳,褲腿上全是和田家地裡一樣的濕泥。他看見田小滿麵前那雙拚在一起的黑布鞋,整個人停在村口,再也不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