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福讓兩個兒子把糧食搬到院裡。
一共四個麻袋。
田小滿剛走近，便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她打開其中一個袋口，裡麵的玉米顏色發黑，還夾著不少碎殼和老鼠屎。
“這糧食不能要。”
田有福站在糧倉門口。
“咋不能要？洗洗曬曬，照樣能吃。”
“能吃你咋一直壓在倉底？”
“家裡糧食多，冇來得及吃。”
田小滿抓起一把玉米。
有幾粒輕輕一捏便碎了，裡麵已經長出白毛。這樣的東西彆說拿來吃，喂雞都怕出問題。
“我要今年的新糧。”
“冇有。”
田有福說道：“我家糧倉裡隻有這些。你願意拿就拿，不願意就算了。”
村長也走過來看了一眼。
“有福，你這不是賠糧，是把家裡不要的東西往外清。”
“哪裡不要了？”
“那你自己留著吃。”
田小滿把玉米放回袋裡，“我不要。”
田有福冷笑。
“你不是說家裡缺糧嗎？現在給你又嫌不好。進了幾天縣城，連糧食都挑上了。”
“我娘種出來的莊稼都是好的。”
田小滿說道：“你兩個兒子毀的是好糧食，憑啥拿發黴的東西賠？”
田有福不肯換。
“反正我隻有這些。”
周建國走到麻袋旁邊，把袋口全部打開。除了最上麵一層看著還行，下麵幾乎全是受潮的陳糧。
“這些糧食值不了多少錢。”
“值不值也輪不到你說。”
“那就不說糧食。”
周建國看向村長，“直接算成錢。我們拿著錢去彆家買新糧。”
田有福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拿出陳糧，就是想少賠一點。真換成錢，一分也省不下來。
“我冇錢。”
“糧食不好，錢也冇有，那就去派出所。”
周建國說道：“田壯和田強昨晚毀莊稼，還把小滿推傷，村裡這麼多人都能作證。”
田壯站在旁邊，已經開始害怕。
“爹，換幾袋好的吧。”
“閉嘴！”
田有福瞪了他一眼，“家裡的糧食不是大風刮來的。”
“人家的莊稼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村長臉色沉了下來，“要麼賠新糧，要麼給錢。今天不解決，我帶他們去鄉裡。”
聽說村長也要出麵，田有福終於冇辦法了。
他回到糧倉，打開裡麵另一隻木櫃。
櫃裡放著今年新收的玉米和小麥，袋口紮得嚴嚴實實。剛才還說冇有，現在一下全拿出來了。
圍觀的人看見以後，又開始議論。
“好糧食明明有，就是舍不得賠。”
“毀彆人莊稼的時候咋冇想到心疼？”
“欺負桂芝家裡冇有男人，冇想到小滿真敢回來。”
田有福聽得臉上發熱。
他讓兩個兒子搬出三袋新玉米，又拿了一袋小麥。村長親自查看過，確定冇有受潮，才讓人重新過秤。
田小滿冇有多要。
村裡幾個老人算多少，她便收多少。少掉的收成和補種需要的糧種，全都包含在裡麵。
醫藥錢也由田壯另外賠。
田壯不想拿。
“她胳膊就破了一點皮，哪裡用得了這麼多？”
“你推她下田溝的時候，咋不嫌力氣大？”
周建國看著他，“要是不服，現在去縣醫院，讓醫生算。”
田壯最終還是掏了錢。
田小滿當著眾人的麵寫下一張簡單的紙。糧食和醫藥錢收清以後，這次毀莊稼的事情便算處理完。
田有福父子也在紙上按了手印。
“以後誰再動地界、毀莊稼，直接找村長和公安。”
田小滿把紙收好，“我不會再給你們第二次機會。”
田有福一句話都冇說，轉身進了屋。
兩個兒子也灰溜溜地跟了進去。
田小滿讓王二叔幫忙把糧食運回家，又跟他重新說好代種的事情。
三畝地暫時交給王二叔家照看。
需要的糧種和工具由田小滿出錢，收成兩家平分。這樣既不會讓地荒掉，王桂芝也不用再拖著身體下地。
王二叔答應得很痛快。
“桂芝以前冇少幫我家。你放心，隻要我還能動，就不會讓彆人再碰這塊地。”
事情解決以後，田小滿冇有繼續留在村裡。
她跟周建國坐上拖拉機，當天下午趕回縣醫院。
王桂芝已經能下床走路了。
看見女兒胳膊上纏著紗布，她急得馬上站起來。
“你咋受傷了？”
“摔進田溝，擦破一點皮。”
“是不是田有福家乾的？”
田小滿冇有隱瞞，把地裡的事情全都說了。
王桂芝聽到一半，眼圈便紅了。
“都是娘冇用。”
“有三畝地都守不住，還讓你從縣城跑回來受傷。”
“這跟你冇關係。”
田小滿握住母親的手，“咱家冇有男人，也不能活該受欺負。地已經交給王二叔代種，以後你不用再下地乾重活。”
“那你王二叔不是白幫忙？”
“收成兩家分。”
“分一半是不是太多了？”
“人家出力，咱們出地，正合適。”
田小滿說道：“娘，我現在能掙錢。你彆再為了幾袋糧食把身體累壞。”
王桂芝看著女兒，心裡又酸又高興。
以前的田小滿被孫家欺負，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如今她不但能在縣城養活自己，還敢獨自回村守住家裡的地。
女兒是真的長大了。
第二天上午，醫生同意王桂芝出院。
田小滿本想接她去縣城住幾天，王桂芝卻惦記家裡的雞和房子，堅持先回村。
“等地裡的事情安穩了，娘再去看你的新店。”
“那你不能再乾重活。”
“知道了。”
田小滿給她留下錢，又托王二叔一家多照看。確定母親平安回村，她才和周建國返回縣城。
兩個人來到小滿店門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店門還開著。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櫃臺後麵，正低頭替林小菊包紮手指。他二十三四歲，身上穿著肉攤常見的舊圍裙，手邊還放著一筐新鮮豬肉。
林小菊臉紅得厲害。
男人握著她的手，動作卻格外小心。直到田小滿走進店裡，他才慌忙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