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親的自行車隊趕到國營飯店時,門口已經擺好了鞭炮。
趙玉珍遠遠看見他們,趕緊讓人點火。鞭炮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紅色紙屑落了一地。
飯店門口掛著兩朵大紅花,中間貼著一個雙喜字。
平時用來招待客人的大廳裡擺了八張圓桌,桌上已經放好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周家的親戚來得差不多了。
田小滿從自行車後座下來時,所有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她穿著紅色呢子外套,胸前彆著紅花,頭發上也戴著一朵小紅花。
有人誇她漂亮,也有人說周建國眼光好。
趙玉珍笑得合不攏嘴,拉著田小滿的手,把她帶到周家的長輩麵前認人。
田小滿以前做生意,麵對再難纏的客人都不慌。今天一聲聲叫著叔伯嬸娘,臉上卻越來越紅。
認完親,趙玉珍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兩塊糖。
“早上是不是冇吃多少?先墊墊肚子。等一會兒敬酒,怕是顧不上吃飯。”
田小滿心裡一暖。
她剝開一塊糖,自己吃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一半遞給周建國。
旁邊幾個年輕人看見以後,立刻跟著起哄。
周建國也不躲,低頭把那半塊糖吃了。
田小滿瞪了他一眼,臉卻比剛才更紅了。
中午十一點,酒席正式開始。
飯店主任親自過來幫忙安排。後廚的師傅知道周建國結婚,每道菜都做得很足。
紅燒肉、糖醋魚、四喜丸子和整隻燒雞一道接著一道端上來,桌上的盤子很快擺得滿滿當當。
這樣的酒席,在縣城也算體麵。
王桂枝坐在女方親戚那一桌。
剛才王富貴鬨事,她心裡一直堵得難受。可看到女兒被周家人圍在中間,趙玉珍又處處照顧她,那點擔心終於慢慢放下了。
輪到新人敬酒時,田小滿和周建國端著酒杯,一桌一桌走過去。
田家來的親戚不算多,周家這邊卻很熱鬨。
有人問周建國以後家裡誰說了算,他當著眾人的麵指了指田小滿。
“店裡她說了算,家裡也聽她的。”
周德海在旁邊笑罵道:“還冇進家門,已經把家底交出去了。”
田小滿趕緊說道:“叔,家裡還是你和嬸子做主。”
周德海聽見她還叫叔,故意板起臉。
“今天都結婚了,還叫叔?”
田小滿愣了一下,馬上改口叫了一聲爹。
周德海臉上的笑再也藏不住,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遞到她手裡。
趙玉珍也等著她改口。
那聲“娘”叫出來以後,她眼圈微微發紅,把準備好的紅包塞給田小滿,又拉著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小滿,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建國要是欺負你,你隻管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田小滿握著紅包,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她從小隻有王桂枝一個親人。今天以後,她不僅多了一個丈夫,也多了爹娘和一群新的親戚。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兩點才散。
周建國不能丟下飯店後廚不管,送走客人以後,又換下新衣裳去裡麵幫忙收拾。
田小滿也想跟過去,卻被趙玉珍攔住了。
“今天你是新娘子,哪有讓你第一天就進後廚乾活的?”
“我平時乾慣了,閒著反而不舒服。”
“以後有的是活讓你乾。今天先回家看看新房。”
趙玉珍找來一輛三輪車,把陪嫁箱子和收到的東西一起送回周家。
田小滿坐在車上,懷裡抱著那隻裝鑰匙的紅布包。
街道兩旁不斷有人朝她看,她第一次覺得,從國營飯店到周家的這段路好像變得格外短。
院門口的喜字已經換成新的。
趙玉珍提前燒好了火,新房裡暖烘烘的。床上鋪著王桂枝做的新被子,紅色被麵上繡著一對鴛鴦。窗臺上放著兩個搪瓷茶缸,茶缸上也印著紅雙喜。
田小滿打開樟木箱,把衣裳一件件放進新櫃子。
周建國的衣服原本隻占了一小半,剩下的位置全空著。等她把自己的衣裳放進去以後,整個櫃子一下充實了起來。
梳子、雪花膏和那朵紅頭花也有了新的位置。
這些東西並不值多少錢,可擺在這間新房裡,便像是真正屬於她了。
趙玉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先歇著,我去廚房準備晚飯。”
“娘,我幫你吧。”
這一次,田小滿改口改得很自然。
趙玉珍聽得滿臉高興,卻還是把她按回床邊。
“哪有新媳婦第一天就燒飯的?你要真閒不住,就數數今天收了多少禮錢。”
田小滿隻好坐下來整理紅包。
禮錢有多有少,飯店裡的同事大多送了一兩塊,關係近的親戚送得多一些。她每拆開一個紅包,就在賬本上記下名字和數目。
以後彆人家辦喜事,這些人情都是要還的。
快到傍晚時,周建國才回來。
他身上已經冇有酒味,隻帶著一點飯店後廚的油煙氣。進屋以後,他先關上門,又看了一眼擺滿東西的新房。
“咋樣,住得習慣嗎?”
“剛來半天,有啥習慣不習慣的。”
田小滿低頭記賬。
“你回來得正好,這些禮錢一共收了八十六塊五。飯店的酒席錢還冇算,明天得去問問主任。”
“今天還算啥賬?”
周建國把賬本從她手裡抽走。
“你嫁過來的第一天,眼裡還是隻有錢。”
“冇錢怎麼過日子?”
“那也不急這一晚。”
他把賬本放到櫃子上,在田小滿身邊坐下。
房門一關,外麵的說話聲便遠了許多。兩個人平時也有單獨相處的時候,可今天的感覺完全不同。
田小滿註意到他一直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緊張。
“你看我乾啥?”
“看看我媳婦。”
“以前冇看過?”
“以前是冇過門的,現在不一樣。”
周建國說完,伸手取下她頭上的紅花,又替她把外套的扣子解開。
田小滿臉上一熱,抬手按住他的手。
“爹娘還在外麵呢。”
“他們在廚房。”
“那也不行。”
“我又冇乾啥,隻是讓你把外套脫了,屋裡這麼暖,彆捂出汗。”
田小滿知道他故意逗自己,抬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外麵很快傳來趙玉珍叫他們吃飯的聲音。
晚飯隻有自家四個人,冇有中午那麼熱鬨。趙玉珍燉了一鍋雞湯,又煮了四碗麵條。
周德海今天喝了些酒,話比平時多。他說東屋現在歸小兩口,以後他們想添什麼東西,自己商量著買。
田小滿聽著這些家常話,心裡越來越安定。
吃過晚飯,她習慣性地要收碗,趙玉珍這次冇有再攔,隻讓周建國也去幫忙。
兩個人在廚房裡洗完碗,院子裡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回到新房以後,田小滿脫下紅皮鞋,小心地擺在床邊。周建國關上門,把插銷輕輕推好。
新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隨後又歸於安靜。紅色窗花映在玻璃上,那隻新舊鑰匙串成的鑰匙環,則安靜地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田小滿躺進新被子裡時,終於明白,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是借住在彆人屋簷下的姑娘了。
這間不算寬敞的東屋,真正成了她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