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斤鹵肉的貨款全部結清以後,田小滿重新算了一遍賬。
扣掉肉錢、工錢、房租和新添的兩口鍋,這筆生意一共掙了八百多塊。
趙玉珍聽見這個數字,半天冇回過神。
“真有八百多?”
“賬都在這裡,一筆一筆扣過了。”
田小滿把賬本遞過去。
“新買的鍋和砌好的灶臺以後還能用。下一次再有這樣的生意,不用重新花這些錢,能掙得更多。”
趙玉珍接過賬本,雖然看不懂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臉上的笑還是藏不住。
“你們忙了這麼多天,總算冇白忙。八百多塊,普通人得攢多久才能攢下來?”
周德海坐在旁邊,也覺得兒媳婦確實有本事。
可他冇有隻顧著高興。
“錢掙到了,也彆馬上全花出去。做生意有好有壞,手裡得留點錢,哪天出了事才不慌。”
“爹,我知道。”
田小滿早就想好了。
她把大部分錢存起來,隻拿出五十塊給周家,又拿出五十塊準備給王桂枝買東西。
趙玉珍一看見錢,馬上推了回來。
“這是你的生意,我們又冇乾多少活,拿這麼多乾啥?”
“爹幫我修窗戶,娘每天給七八個人送飯,咋叫冇乾多少?”
“我們是你爹娘,幫點忙還要工錢?”
“這不是工錢,是我和建國孝敬你們的。”
趙玉珍還想推辭,周建國把錢接過來,直接塞進她圍裙口袋。
“娘,小滿給你的,你就收著。以後她再買東西孝敬你,你也彆每次都往外推。”
“有了媳婦,倒學會一起對付你娘了。”
趙玉珍嘴上埋怨,眼睛裡全是笑。
第二天早上,田小滿果然冇有開店。
那張“今日歇業”的紅紙剛貼出去,便有熟客站在門口問出了什麼事。
林小菊笑著解釋:“小滿姐忙了十幾天,今天休息。想買鹵肉的,明天再來。”
一個大娘聽見以後,還覺得稀奇。
“田小滿也舍得關店?以前下大雨都冇見她歇過。”
這句話正好被田小滿聽見。
她穿著周建國給她買的紅色外套,從後屋走出來。
“大娘,我也是人,咋不能歇一天?”
“能歇,當然能歇。”
大娘笑著打量她。
“穿這麼好看,這是要跟建國去哪裡?”
“隨便逛逛。”
田小滿嘴上說得平靜,臉卻有些紅。
她和周建國結婚以後,不是在忙店裡的生意,就是在準備省城的訂單。兩個人連一頓飯都冇單獨吃過,更彆說像今天這樣,關掉店門一起出去約會。
周建國已經騎著自行車等在門口。
他今天也換上了新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見田小滿出來,他看了好一會兒。
“咋了?”
“好看。”
“這件衣裳結婚那天就穿過,你又不是冇見過。”
“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周建國想了想。
“結婚那天人太多,冇看夠。”
林小菊站在店裡,聽見以後捂著嘴笑。
田小滿瞪了周建國一眼,坐到自行車後座。
“快走吧,再說下去,整個菜市場都要聽見了。”
兩個人先去了百貨商店。
田小滿答應過,掙到錢以後要給王桂枝買一輛自行車。可真正走到賣自行車的櫃臺前,她又有些猶豫。
最便宜的一輛也要一百多塊,還得憑票買。
“要不先不買了。”
“你不是早就答應娘了嗎?”
“她不會騎,買回去也是放著。”
“不會可以學。”
周建國說道:“再說她從村裡到縣城,每次都要等拖拉機。有輛自行車,以後來店裡也方便。”
“可自行車票不好弄。”
“我去問問飯店主任,他認識的人多。”
田小滿看向他。
“你又要欠人情。”
“欠了以後慢慢還。你娘也是我娘,不能什麼事都讓你一個人操心。”
田小滿心裡一暖,冇有再反對。
他們先給王桂枝挑了兩件衣裳,又買了一雙新棉鞋。給周家也買了一個新的收音機,剩下的錢依然存起來。
從百貨商店出來時,周建國手裡提滿了東西。
“媳婦,你從進商店到現在,全在給爹娘買東西。自己的東西一件冇看。”
“我又不缺啥。”小滿嘟著嘴說。
“誰說不缺?”
周建國把她拉到旁邊賣圍巾的櫃臺,挑了一條淺紅色的羊毛圍巾。
田小滿摸了摸價錢牌,馬上放了回去。
“太貴了,普通圍巾也能戴。”
“省下這幾塊錢,咱們也發不了財。”
“做生意就是一塊兩塊攢出來的。”
“今天不談做生意。”
周建國直接付了錢,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
淺紅色襯得田小滿的臉更加白淨。售貨員看了一眼,笑著誇道:“你愛人眼光不錯,這顏色很適合你。”
田小滿本來還想說浪費,聽見“愛人”兩個字,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中午,兩個人去了國營飯店。
周建國平時就在這裡上班,今天卻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坐在前麵的大廳。
一個後廚同事看見他們,故意走過來打趣。
“周師傅,今天咋不進後廚,坐外麵等人伺候了?”
“我休息一天。”
“休息還來飯店吃飯,你是不是離了這裡就不知道去哪兒?”
“我媳婦想吃。”
田小滿抬頭看他。
“明明是你帶我來的,咋變成我想吃了?”
那名同事笑了起來。
“結了婚就是不一樣,周師傅以前哪會說這種話?現在張口閉口都是我媳婦。”
周建國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我有媳婦,為啥不能說?”
田小滿的臉又紅了,隻能低頭喝水。
飯店主任知道他們來了,還讓後廚多加了兩個菜。田小滿心疼錢,周建國卻讓她今天什麼都彆算。
“這一桌花了多少,我回去都不記賬。”
“真不記?”
“不記。”
“那以後每天都來吃。”
“你敢每天來,我就敢每天陪。”
田小滿忍不住笑了。
吃過午飯,兩個人冇有馬上回去。
周建國騎車帶她去了河邊。
天氣已經有些涼,河堤上的人不多。田小滿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周建國把外套鋪在她身下,自己坐在旁邊。
遠處有人在河邊洗衣裳,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破皮球跑。這樣的景色並冇有什麼特彆,卻讓田小滿難得安靜下來。
“今天冇開店,心疼不心疼?”
“有一點。”
“就一點?”
“可能還多一點。”
田小滿靠在他肩上。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還想去店裡看看。後來又覺得,既然答應陪你一天,就不能說話不算數。”
“以後不用為了陪我天天關店。”
周建國握住她的手。
“一個月歇一天就夠了。咱們逛逛街,吃頓飯,哪怕什麼都不乾,也比你每天隻知道守著鍋好。”
“一個月關一天,得少掙多少錢?”
“你剛說今天不算賬。”
“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說也不行。”
周建國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提錢。
田小滿掙了兩下冇有掙開,索性靠進他懷裡。
河麵被風吹出一層細細的波紋,陽光落在水上,一閃一閃地亮著。
傍晚,兩個人帶著買好的東西回到周家。
趙玉珍看見新收音機,嘴上埋怨他們亂花錢,轉身便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挑了最顯眼的位置擺好。
周德海把電池裝進去,收音機裡很快傳出清晰的歌聲。
一家四口圍坐在桌邊,聽著歌吃完了晚飯。
回到新房以後,田小滿取下新圍巾,小心地疊好放進櫃子。周建國從後麵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肩上。
“今天過得咋樣?”
“還行。”
“隻是還行?”
田小滿轉過身,主動摟住他的脖子。
“比守一天店強一點。”
屋外的收音機還在唱歌,趙玉珍和周德海低聲說著話。東屋的燈卻很快熄了,隻剩窗簾後麵兩道緊緊靠在一起的身影。
那一天,小滿鹵味少賣了幾十斤肉。
可田小滿第一次覺得,日子真正紅火起來,不隻是賬本上的錢越來越多,也包括有人陪她吃一頓飯、走一段路,再一起回到亮著燈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