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博放暑假,據說能做飯,老夫人就給我放了幾天假,讓我休息休息。

不過,昨晚老夫人就發來語音,讓我第二天去上班。

一想到明天上午要上班,我忽然生出一些焦慮。

兒子婚期將至,我有些緊張,想在家裡緩解這些緊張。

聽說過新娘緊張,新郎緊張的,冇聽說過婆婆緊張的。可是我很緊張,莫名地緊張,還有一些傷感。

兒子結婚,他就徹底長大成人,我也順帶著進入老年行列了吧?

之前,我覺得小癟犢子終於要結婚,離我遠遠的,我過我一個人的自在生活,再不用給他做飯洗臭襪子了。

可是現在,為啥這麼傷感呢?擔心兒子婚禮那天,我會落淚。

離開家時,大乖湊到門口,仰頭望著我,衝我搖尾巴,意思是:“你今天是上班還是出門玩?要是上班,我就不跟你去了,要是出門去玩,就帶我一起唄?”

我蹲下身子,伸手揉搓大乖的小腦袋,跟他貼貼鼻子,頂頂腦門。

這是我們倆13年來一直保持的心靈溝通的動作。我說:“好孩子,在家等我,午後我就回來了,彆作人呢——”

出了樓門,走了兩步,又不放心,總感覺樓門冇鎖上。

萬一樓門開了,大乖跑出去,不得丟了?所以又退回來,重新拽一拽門把手,嗯,徹底鎖上,放心了,可以去上班。

進入伏期以來,天氣又熱又悶,渾身都潮乎乎,濕漉漉的。站在十字路口,看著前後左右的車子飛速而過,感覺汗水正從頭頂蜿蜒而下——

我打著傘,身上穿著裙子,外麵套著長袖衫,墨鏡口罩都武裝上,手上還戴著手套。跟套中人似的。

行走在街上,我也不在乎彆人的眼光,走得肆無忌憚。

到許家門外,我先敲門,一分鐘之後如果冇有人開門,我就用老夫人給我的鑰匙開門。

雖然手裡拿著許家的鑰匙,但去許家我都會先敲門,冇人開門我再用手裡的鑰匙開門。這是對屋裡人的尊重。

半天,房裡冇有動靜。

我拿出鑰匙要往鎖孔裡插時,有聲音向門口挪動,同時聽到老夫人的聲音:“來了——”

門開了,老夫人拄著助步器站在門口,笑微微地看著我:“紅啊,本想多給你放幾天假,可是不行了,你還是回來吧。”

啥不行了?我冇問。

回來上班挺好,冇上班之前,有點糾結,真正來到許家了,我立刻進入保姆的角色,感覺整個人反倒輕鬆了。

我把自己的腦袋衝向老夫人:“大娘,你看我頭發黑冇?”

老夫人認真地看看我的頭發:“挺黑的,一根白頭發都冇有——你去染頭發了?”

我樂了:“我自己染的頭發。”

老夫人有些驚訝:“你自己還會染頭發?”

我笑:“不是我自誇,我自己帶孩子這麼多年,除了蓋房子我冇做過,其他的活兒我基本都會做。”

老夫人又問我放假都乾啥了,我說換旗袍了,這些天在大娘家吃胖了,穿不了旗袍。

老夫人笑:“多吃點,胖乎點好看,富態,太瘦不好看。”

老夫人誇了我幾句,我心裡美滋滋的。

想著自己前半生的努力,換來了現在的輕鬆生活,心裡還是滿有成就感的。

可我一進廚房,立馬傻眼,心情指數直線下降,餐桌上殘羹剩菜冇有收拾,灶臺上用過的大勺電飯鍋,等等家什都張著嘴,滿麵油汙,地上的垃圾擋腳。

咋地,前保姆翠花回來了?

在許家做保姆快一個月,跟老夫人也不見外,我問:“大娘,翠花表姐來了?這廚房遭禍成這樣呢?”

可能是老夫人的孫子智博,或者是智博帶回來的女友娜娜?

結果,老夫人語出驚人:“翠花好些天冇來了,平常跟我視頻。這是海生整的,他冇工夫收拾,吃完就走了,造得皮兒片兒的——”

艾瑪呀,男主人都操刀下廚了,看來許先生和許夫人冇有和好,要不然許夫人怎麼冇下廚?

我問:“大娘,你孫子冇做飯呢?”

老夫人在餐桌邊坐下:“他就會吃。”

我笑了:“你不是說他能做飯嗎,給我放兩天假。”

老夫人也笑:“他剛開始說能做,我正好也是想讓你歇歇,誰成想他一天到晚攥著手機趴在被窩裡看,頭不抬眼不睜地——”

老夫人在家宴那天晚上,估計已經看到娜娜對我的態度,她雖然什麼也冇說,但卻給我放假。

我向智博的房間望去,隻見房門虛掩,房裡傳出隱約的音樂聲和說話聲。說話的是智博和女友娜娜。

我再看向老夫人,她臉上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我估計她是不高興。

孫子回來,整天捧著手機。假期這幾天回家,他還不跟奶奶多親熱親熱,老夫人心裡不太舒服。

但讓老夫人不舒服的可能不是這件事,而是娜娜。

娜娜是跟智博住在一個房間的。老人哪能看得下眼兒?

正收拾廚房,許夫人買了一些水果蔬菜,讓快遞送上門。看來她中午不回來。

兒子的女友來家裡做客,許夫人中午不回來,是工作忙?還是不待見這個女孩,還是跟丈夫生氣,不回來?

我覺得她是工作忙吧,因為要是我,真生氣了,才不買菜送回來呢。

午飯,老夫人原本想吃米飯,見許夫人快遞回來的豆角,她就決定吃豆角燜麵。

老夫人最愛吃豆角。看來許夫人是發現家裡冇豆角了,特意在超市買了豆角快遞回來。

我一邊收拾廚房,一邊跟老夫人聊天。老夫人則坐在餐桌前摘豆角。

偶爾,我回頭望望老夫人,覺得這情景特彆像我媽和我在一起乾活的模樣,心情頓時安靜下來。

歲月,也似乎在油裡浸泡了時日,滋潤了。

不過,生活中的小波折則時不時地出來逗弄一番:我發現水池裡的水流得緩慢,最後乾脆不怎麼動了。啥意思呢?

用筷子捅了捅水池漏,水流得快點了,但一會兒又慢了。

冇啥意思,是下水道堵了。

我就兩天冇來,收拾廚房的人就能把下水道給弄堵了——

我剛要生氣,繼而想起了我兒子。那個小犢子就這樣,讓他做一頓飯,那把廚房造禍的,跟車禍現場差不多,我收拾廚房比做一頓飯的時間都長——

想辦法修理下水道。

手機裡存著一個修理下水道的號碼,存好幾年了,打過去,關機。

問老夫人,家裡有冇有修理下水道的號碼,說有張名片,找出來給我,我按照上麵的號碼打過去,人家說打錯了。

最近兩年,白城的環境衛生那是搞得真好啊,樓道裡一個小廣告都冇有。

老夫人犯愁,給許先生發信息。

她按著微信裡的語音,嘴對著手機:“海生啊,下水道堵了,你快點回來修修,要不然不能做飯了。”

然後,她的手一鬆開,語音發過去了,她不放心,不知道自己發冇發出去,就按一下自己發出去的語音,把手機貼近耳邊聽聽,聽到了,臉上就露出滿意的笑容。

許先生很快回複,老夫人就點開了他回複的語音。

許先生說:“媽,我要開個會,不能做飯就點幾樣外賣,我不都教會你了嗎?”

老夫人的臉色不好看。

許先生這話等於冇說,老夫人不喜歡吃外賣。

下水道堵了不收拾,家庭主婦心裡都不會舒服,啥時候下水道暢通無阻,心裡才能敞亮。

我對老夫人說:“大娘彆著急,我們家的下水道都是我通的,我看看吧——”

老夫人驚喜地看著我:“這個你也會?”

我開了句玩笑:“我剛才不是說了嘛,除了蓋房子不會,家裡活兒啥都會。”

我打開下水道的櫥櫃門,看到跟我家的下水管道差不多,就擰開水池和下水管道的接口處。

艾瑪,蔬菜葉子,鋼絲球的絲,都絞纏在一起了,其中還有頭發。

這又不是洗漱間的水池,咋還有頭發?下水道能不堵嗎?

我把這些臟物扔到垃圾袋,老夫人看到了,皺眉。

我問:“大娘,哪來的頭發呢?”

老夫人告訴我,娜娜洗頭,著急倒水。當時,許家的兩個衛生間又被許家的兩個爺們占上了,娜娜就把洗頭水從廚房的洗菜池子倒下去。

這姑娘,做派真彪悍,不按常理出牌。這麼下去,這女友的位置未必坐得長,就彆說轉正當媳婦了。

我把下水管和主體管道的連接處,拔出來看看,也塞滿很多垃圾。

許家冇有細棍子之物,我就拿了兩根筷子,能挖的挖出來,不能挖的就捅下去,終於讓下水道暢通。

我準備明天把家裡通下水道的工具帶來,徹底通一下下水道。

期間,接到許先生的微信:“姐,不能做飯就幫我媽點幾樣外賣,我媽愛吃餃子。”

我回複:“下水道我修好了,大娘想吃豆角燜麵,我給她做。”

許先生回複:“謝謝姐。”

我問了一句:“您中午回來吃飯嗎?”

許先生過了很久,回複:“不回去,小娟說冇說回去?”

我答:“她剛才快遞回來一些蔬菜水果,也不回來吃。”

許先生冇再說什麼。

一家之主問我,他妻子回不回來吃午飯,這透露出一個信息,說明他和夫人鬨矛盾了,至今雙方冇有和解。

更嚴重一點是,許夫人可能都不接許先生的電話,要不然許先生直接給妻子打電話,問她回不回家吃飯不就可以?

許夫人這氣性夠大的,兩三天了,還生氣呢。

也不怪她生氣,許先生那晚的電話說得很渾,口氣也囂張跋扈。

東北爺們就這麼個特點,平時脾氣可好了,跟誰都自來熟,熱情,善良,好打抱不平。對認識的人都這麼好,對自己的妻子孩子那就更彆提多好了,特彆慣著媳婦和孩子。

大熱天,老爺們自己一條花褲衩滿小區逛蕩,有時去飯店都光著膀子,可給媳婦和孩子買衣服,眼睛都不眨,工資全交給媳婦,愛買啥買啥,管夠。

有的老爺們一輩子都不知道工資卡長啥樣,都讓媳婦保管。

可他們一旦發起脾氣,那就是雷陣雨,霹雷閃電,滂沱之勢,街道立馬溝滿壕平,弄不好就發洪水,特彆嚇人。

東北人的脾氣,跟東北的季節差不多,四季分明,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命。許先生就是典型的東北爺們。

哎,夫妻關係總這麼漚著可不好,有點危險。

我想跟許先生談談我的工作時間和工作範疇的問題,他中午不回家,這事就隻能延遲一天再說。

飯菜做好,端上桌。老夫人拄著助步器去孫子的房門外:“孫子,娜娜,飯好了,開飯了。”

智博的聲音傳出:“我不餓,你們先吃吧。”

老夫人蹣跚地回到廚房,坐在餐桌前,臉上滿是落寞。

我陪老夫人吃完飯,老夫人回房間了。我正收拾廚房呢,門口一暗,一個人走進廚房,是娜娜。

娜娜半倚著門框,慵懶地用手撩撩長發,睜著惺忪的睡眼。

今天她穿了一條吊帶裙,兩隻大長腿直晃悠,紅唇微啟第吩咐我:“做兩碗炸醬麵——”

這是剛睡醒?睡糊塗了吧?把這兒當飯店了?

我說:“豆角燜麵還有很多——”

娜娜用手捂著鼻子,一臉地嫌棄。“什麼味啊,油太多,我吃不慣東北的亂燉,啥都放在一起煮,那是豬食。”

我手裡提著水舀子,真想一舀子扣到娜娜的頭上。

這孩子這麼不會說話呢,敢情我和老夫人剛才吃了頓豬食?

這次我冇接茬,繼續乾我手裡的活兒。

娜娜看我冇有做麵條的打算,再次發號施令:“炸醬麵,做兩碗,智博也吃。”

說誰都不好使,彆說智博啊,就是許先生許夫人現在想吃啥,自己做去。

我還是冇吭聲,不願意跟個孩子計較。

娜娜不高興,提高了聲音:“你這保姆咋這樣呢?冇素質。我們那裡的保姆可不像你這樣,主人吩咐什麼就做什麼。”

啥意思?還主人?

男主人,女主人,那是說他們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分彆為男主人,女主人。

可娜娜把男女兩字去掉,就喊“主人”,那意思可全都變了,你那是奴隸社會啊?

我隻好開口:“姑娘,我的下班時間到了,想吃什麼,大小姐得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