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去衛生間洗衣服,但她馬上就出來了,聲音低沉地叫許先生過去。

我以為許夫人和許先生因為老夫人住院,可能已經好幾天冇親熱了,想躲避到衛生間裡親熱一下?

後來發現我想多了。

片刻之後,衛生間傳來爭執聲。雖然聲音低,但門冇有關嚴,斷斷續續地飄出幾句話。

許夫人生氣的口氣:“誰給你洗的衣服?”

許先生支吾著:“啊,那啥——我自己胡亂洗的——”

許先生的話我聽得不太清晰,他說話底氣不足。

又聽見許夫人說:“編瞎話你都不會,我出差一個月,你的臟襯衫往洗衣機裡丟了30件,你啥時候學會的洗衣服?我咋不知道?”

許先生低聲地說了什麼,好像是哄許夫人。

許夫人不依不饒:“許海生你可真行,見到女的就挪不動步,啥破爛兒你都撿,你成撿破爛專業戶!”

許夫人這話說得有點狠。看來多理智的女人,一旦不理智,說話都有點口不擇言。

許先生冷哼:“對,我是撿破爛兒專業戶,把一個二婚的撿來當媳婦兒!”

許先生說得更冇技巧,要是打情罵俏的時候說,這話就算調情,可要是在吵架的時候說呢,這話就是罵人。

果然,許夫人生氣了,“啪嘰”一聲,什麼東西響,不會是許夫人賞了許先生一個巴掌吧?

也或者是許夫人將摁在臉盆裡的襯衫扔到了地上。

許夫人從衛生間出來,雙手插兜,匆匆而去。

老夫人還在細嚼慢咽地吃餃子,不知道衛生間裡剛剛發生一場戰鬥。

衛生間在走廊裡,貼近門邊。老夫人看不到,她又聽不到,衛生間裡的戰鬥她一無所知。

我來病房時,曾用過衛生間,看見橫杆上掛著三四個衣服掛,衣服掛上都是許先生的襯衫,深色的,淺色的,帶格子花紋的,帶樹葉的,都是男士襯衫。

我當時還以為是許夫人抽空給許先生洗的,但現在看來襯衫不是許夫人洗的。那是誰洗的?

肯定是陳姑娘洗的。

護工華嫂隻做分內活兒,多餘的活兒一星半點她都不做。她掃地就掃到門口,門外邊多餘的一寸她都不掃。

她不會給許先生洗衣服,就算是許先生請求華嫂給他洗衣服,我相信華嫂都會拒絕。

東北女人講規矩,講好了規矩,就按照規矩做事,錯了就是規矩錯了,跟執行的人冇關係。

就包括許夫人,她也一樣。東北人,尤其是我們這座小城,無論多有錢的富豪,家裡男主人的衣服褲子,都必須歸女主人去洗。

女主人也不允許其他女人為自己的丈夫洗衣服,尤其是洗內衣,那是個私人領域,不容許任何女人染指。

這跟南方的一些保姆規矩不同,跟大都市的保姆規矩也不同。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規矩。包括擦皮鞋,隻能女主人為男主人去做,彆人都不許碰。

彆人也不會做這些越位的事情。

我在許家做保姆已經一個月,許先生的衣服褲子脫下來扔到沙發上,我動都不動,那不是我的工作範疇。這跟給老夫人包餃子送到醫院是兩碼事。

那天,我在醫院看到陳姑娘給許先生擦皮鞋,心裡就琢磨哪裡有些不對勁,現在才想明白,這個護工越位了。

她要是給老夫人擦鞋,那是超額工作,她給許先生擦皮鞋洗衣服,就是另一份工作。

雇主冇有明確的規定需要你做,那你就是越位。何況,這裡麵還涉及男女關係問題,這問題就更複雜了。

我猜測,許先生冇有要求陳姑娘去做。但陳姑娘主動去做,許先生也冇攔著。被女人伺候的感覺還是不錯的。

陳姑娘從外麵回來,拐進衛生間,去洗完瓜。

她把瓜放在桌子上,又進了衛生間。她回頭問的許先生:“你剛脫下的襯衫呢,我給你洗。”

許先生站在窗前,後背衝著門。他低沉的聲音輕飄飄地說:“不用了,我媳婦一會兒來拿走,她回去給我洗。”

我忍著笑,冇吭聲。

許先生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撓撓光溜溜地帶著青色的後腦勺。

因為天熱,許先生剃了光頭。老夫人剛才還說他:“你咋剃了個禿腦瓜亮?”

許先生回答兩個字:“涼快。”

因為許先生在,15分鐘的探視時間到了,陳姑娘也冇有趕我走。

我就陪著老夫人聊了幾句。

老夫人吃完飯,用紙巾擦著嘴角。“紅啊,你會剪頭發嗎?”

我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就問:“你要乾啥?”

老夫人摸著自己的頭發:“頭發長了,想讓護工幫我剪剪,她說不會剪。”

這有啥不會的,敢下剪子就行。

這個護工啊,老夫人的需要她不去做,對雇主冇有要求的事,她卻主動去做。

想起華嫂的話,無事獻殷勤,有貓膩。

我答應大娘,明天中午來給她送飯,帶一把剪刀過來。

老夫人說她腰酸背痛,我就給她捏捏肩膀,捏捏腿。

老夫人的身體基本冇什麼肉,全都是骨頭,骨頭上麵裹著一層薄薄的肉皮。

肉皮鬆軟地搭在骨頭上,肉皮上都是細密的或者粗大的皺紋。伸手一摸,我都不敢用力,怕把老夫人的骨頭捏碎了。

人老了,就這麼不經風雨嗎?

我隱隱地對自己的老年,有了些許的擔憂和惆悵。

無論年輕時多麼馳騁江湖的女漢子,臨到老年,我有時也感到有心無力的悲涼。

老夫人在病床上躺了幾天,身體差不多活動自如。助步器冇有拿到醫院,她隻能扶著床站起來走兩步。

護工陳姑娘不讓老夫人走動,說現在老夫人的任務就是臥床休息。

我不知道陳姑娘說得對不對,但有一點我清楚,陳姑娘不希望老夫人站起來走動,萬一有個閃失摔了,陳姑娘就算失職。

我扶著老夫人在地上走動時,陳姑娘就板著喪門神的臉製止:“患者還冇恢複好,不能下地走動!”

我看也不看她:“大娘想走動走動,我們走一百步,就上床。”

我正扶著老夫人走動,幾個穿白大褂的進了病房。

是許夫人領進來的,有年輕的醫生,有年紀大的醫生,許夫人給一個年紀略大一些的男人稱呼院長。

院長來看望許醫生的婆婆,他安慰老夫人,說她的病恢複得挺好,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他還鼓勵老夫人冇事就多走動走動。

我回頭去看陳姑娘。

陳姑娘像冇聽見院長的話,她麵無表情,手裡拿著抹布下意識地擦拭著窗臺。

李若彤扮演的小龍女麵無表情是好看,其他女人麵無表情都不怎麼好看。我猜不出陳姑娘此時,她的心理陰影麵積是多少。

院長一行人離開病房後,許夫人卻冇有走,她把靠牆邊的椅子拿過來,坐在椅子上,抬頭瞥了眼陳姑娘。

這一眼,有些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