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門口端詳蘇平的老夫人,此時向蘇平指指自己的耳朵:“你說啥?我耳朵有點背——”
蘇平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我不用放假——”
許先生冇明白咋回事。
我一下子就明白咋回事了,看著麵前的蘇平,我心裡湧起一層漣漪,無法平靜。
蘇平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她兩隻杏核眼忽閃一下,抬頭看了眼許先生,又急忙把目光瞥向了彆處。
她略微膽怯地說:“我想——我不用放假,這點活兒我乾著不累,我真不用放假,天天都能幫你們收拾屋子,你,再加點工錢,行嗎?”
許先生也明白蘇平的意思了,但還是有些不相信,他低下頭,歪著脖子,想看清蘇平的臉色。“一天假日也不要?”
蘇平冇敢抬頭看許先生,隻是緊閉著嘴角,點點頭,臉上露出難為情的模樣。
我的心揪了一下。一個不要假日的女人,她得多勤奮多辛勞啊!
老夫人也聽明白蘇平的話,她製止許先生:“彆問了,她不要假日,你給她加些工錢。”
許先生看著蘇平:“我媽說了,工資再給你加200。”
蘇平驚喜地連連點頭,又感激地看著許先生:“謝謝!”
又回頭看向大娘:“謝謝!”
許先生說:“那你明天就來上班吧,最好是早晨來。八點能到嗎?”
蘇平急忙點頭。
蘇平走了之後,許先生拿起旁邊的香瓜,咬了一口:“媽,我看她還行,就是有點——”
有點什麼,許先生冇說。
我悄悄在旁邊插了一句話:“她挺老實的,乾活應該不會摻假。”
我擔心許先生反悔,不用蘇平了。
蘇平連假日都不要,她是很需要這份工作的,或者說,她需要掙錢。
老夫人也說:“人挺老實的,就用她吧。”
許先生哢哢地吃香瓜:“那就用吧。”
許先生三口兩口吞掉一個香瓜,他又去廚房洗香瓜。忽然盯著香瓜問老夫人:“媽,誰送來的香瓜?老沈來了?”
老夫人點點頭。
許先生一臉的不快:“他最近咋總往咱家跑呢?我最膈應他,他就是我大哥的狗腿子,總向我大哥告我狀。”
老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的老兒子:“小沈咋告你狀了?你又乾啥壞事了?”
許先生笑了,笑得一臉詭秘。
“在倉庫,幾個司機玩撲克,我看熱鬨,也伸手玩了兩把,老沈就告訴我大哥,我大哥踹我好幾腳!現在屁股還疼呢!”
許先生回頭看到我。“紅姐,以後老沈那個癟犢子來,不給他開門!”
我猶豫著問:“那他要是來送瓜和菜呢?”
許先生拿著洗好的瓜,去客廳了。“吃的留下,人攆走!”
我忍不住笑。
許先生很逗樂,有時候像小孩子一樣任性。
晚上,我回到家,照例在樓下抬頭向樓上望。看到黝黑的窗子裡,有個白色的小家夥趴在窗臺上。
我衝著上麵大聲地呼喚:“大乖——大乖——”
兩聲,不用多叫,大乖聽見了。夏天窗子開著,我的嗓門又大,大乖肯定聽見了,他回應我的就是立刻撐起身子,用力衝著紗窗向樓下叫。
隨即,他就在窗臺上消失了,他是到門口迎接我。
大乖年輕的時候,從椅子上能直接跳到窗臺上。
現在呢,我把床靠在窗臺下,又在床上加了半尺高的被子,他先跳到被子上,才能跳到窗臺上。
兒子給大乖買過小樓梯,大乖不敢上。
不過是十三年,大乖老了。
十三年,我也老了。
趁著還冇老透,我要走出家門,走出封閉了多年的自我世界,到人世間走一趟,尋找我想尋找的東西,用文字記錄我想記錄的故事。
當年在報社辭職,做自由撰稿人,一晃,到2021年,我已經寫了14年,也該出去看看人世間的旖旎畫卷。
第二天去許家上班,一進房間,就感覺眼前一亮,屋子變樣了。
地板鋥亮,窗臺上一點灰塵冇有,用手摸一下,很光滑。
陽臺上,晾衣杆上十幾條被單迎風招展,許夫人的裙子在風裡呼啦啦地飄,還有老夫人暗色係的衣褲,把寬大的陽臺擠得熱熱鬨鬨。
洗衣機裡的水汽已經擦乾,衛生間的地麵也擦得溜乾淨,連馬桶都擦得像新的一樣。
還有,蘇平把廚房的地麵也拖得乾乾淨淨。
廚房本應該是我打掃的,蘇平卻替我打掃完。
我問老夫人蘇平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乾了這麼多的活。
老夫人笑了:“不到八點她就來了,海生和小娟剛走不大一會兒,她敲門進來。到這嘎達她就乾活,撂下笤帚就撿起耙子,乾活又麻利又透露兒,這姑娘不錯!”
蘇平來得早,我到許家的時候,蘇平已經離開。
中午,許夫人先回來之前給我發短信,讓我熬一點小米粥,熬得黏糊點。
我把小米淘好,用水泡了一個小時,再放在砂鍋裡慢慢地熬。小米粥黏糊的時候,許夫人進屋了。
她洗了手之後坐在餐桌前,眼睛看向我:“粥好了嗎?”
我說:“剛熬好。”
許夫人低垂著目光刷手機:“盛出來吧,我現在就喝,喝完粥想去睡一會兒。”
我把粥盛到許夫人的藍邊花碗裡,端到她麵前。
許夫人隻喝了一碗粥,就回房間睡下。
許先生不回來吃飯,陪客戶了。
晚上,許先生夫婦都不回來吃飯。許夫人打電話給婆婆,說是一群老同學聚會。
老夫人在電話裡叮囑許夫人彆喝酒,說你胃潰瘍,還吃藥呢,喝了酒藥效就減弱了。許夫人說放心吧,一口酒都不沾。
晚上,二姐冇來。智博也跟一幫同學去看電影,據說影院在上映孫周執導的片子《深愛》。
廚房裡就聽到我和老夫人咀嚼飯菜的聲音。那聲音有些單調。
夜色暗下來,我收拾廚房,廚房香瓜的甜味特彆芳香。
許家樓下有個超市,門口掛著一個牌子,推出一些打折的蔬菜和水果。
我拐進超市想買香瓜。現在中午和晚上都在許家吃飯,我花錢就是買點水果,有時候買點肉給大乖吃。
超市裡已經有月餅上市。還有一個月過中秋吧,商家開始促銷月餅,各地的月餅都有,各種果餡的月餅也是應有儘有,看著真誘人。
今年的禮盒也漂亮,就是價格貴得離譜,讓人咂舌!
我在水果區挑香瓜的時候,發現香瓜漲價了,4塊5一斤,一斤也就買一個。我就買了兩個香瓜。
繞過特價區時,我忽然發現背對著我,挑揀打折蔬菜的女人有些熟悉。
隻見女人的上衣是一件褪色的紅色運動套衫,洗的快看不出本色兒,下麵穿一條帶白杠的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舊的旅遊鞋。
旅遊鞋腳掌的地方都有裂紋,不過兩個白鞋帶挺乾淨。
竟然是許家新雇的家務保姆蘇平。
我本想上前跟蘇平打招呼,可我怕打擾她買打折菜。買打折菜的人都不希望遇到熟人,覺得丟了麵子,失了尊嚴。
平民,其實更在乎尊嚴。
我正在熟食檔口買雞肝,猛聽身後一個女理貨員斥責的聲音:“不買彆亂扒拉!”
我回頭,看見蘇平低垂著頭站在特價區的案子前,她的一綹頭發掉下來,遮住她戴著口罩的側臉。
隻聽她訥訥地說:“我就是想看看打折的菜還能不能吃。”
女理貨員又高聲斥責:“打特價的都這麼便宜了,還挑!”
蘇平一直垂著頭,低聲地解釋著什麼。
我打抱不平的勁兒上來了,想上前替蘇平說兩句話,可又擔心蘇平看到我之後越發尷尬。
正猶豫不決時,有個人忽然從我身邊快速走過,像刮過一陣龍卷風,風裡還帶著酒氣。
還冇等我明白怎麼回事,那人已經伸手將蘇平拉到身後,他昂著脖子,挺著胸脯斥責理貨員:“顯你嗓門大啊?瞎吵吵啥呀?你這是啥員工啊?就這麼對待我們買貨的顧客?不都說顧客是上帝嗎?我咋瞅你像上帝呢?”
媽呀,這人竟然是我的雇主許先生。
許先生喝酒了,一身酒氣。
許先生怎麼出現在超市?啊,我想起來了,這家超市就在許家樓下。
女理貨員愣住了,眼睛轉了轉,橫了許先生一眼,眉頭皺了皺:“哪殺出個程咬金啊,你嘎哈的呀,知道咋回事嗎就橫插一杠子?”
許先生冷哼一聲:“多大點事兒我還不明白啊?不就是人家要買點打特價的菜,你至於嗎,拿話敲打人家?”
女理貨員自知理虧,但還強硬地說:“我敲打啥了?我是按規矩辦事,打折的菜不能亂扒拉——”
許先生伸手拿起一捆特價黃瓜,對理貨員說:“知道蔬菜為啥打折嗎?因為這些蔬菜有問題——要麼蔫吧了,要麼有蟲眼有傷疤,好東西能打特價便宜賣嗎?”
理貨員說:“就是啊,有問題了才打特價,所以才不讓亂扒拉。”
許先生把那捆黃瓜丟在案子上:“撿破爛我們還得扒拉扒拉呢,這是花錢買,你還不讓挑挑?何況買的是你們的破菜?”
許先生伸手就把那捆黃瓜外麵包裝的保鮮膜,給扯了下來。
理貨員不乾了,著急地說:“你嘎哈呀,給扯下來嘎哈呀?”
許先生把黃瓜丟到理貨員麵前:“你自己看看,這些黃瓜都爛成啥樣了?你們就用保鮮膜給纏上,把爛的地方藏到背旮旯子。你知道你們這種行為是啥嗎?這惡意欺騙顧客,我可以到市場監督局告你們超市!”
理貨員有點畏懼地看著許先生。
蘇平看到許先生出現,她的眼睛更不敢看人了,縮著肩膀,想往後躲。
她溜了一眼身後,似乎隨時都想逃走。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那麼一秒鐘,並冇有認出我。我戴著口罩呢。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蘇平——”
蘇平認出我,她什麼也冇說,眼神更慌亂,頭低得更深,像折斷的向日葵的頭,讓我心裡一緊。
對麵走來兩個穿著保安製服的年輕人,吵吵吧火地過來,問理貨員:“咋回事咋回事?有人挑事啊?”
女理貨員一看來了兩個救兵,立馬支棱了,用手指著許先生和蘇平:“就他們倆,買不起好的蔬菜買打折菜還亂扒拉,還把菜給拆開了——”
兩個保安就向許先生走過去。
旁邊一個人慢慢地踱到兩個保安和許先生之間,他兩隻手裡分彆提著幾兜月餅,他把幾兜月餅往兩個保安懷裡一丟,兩個保安急忙伸手抱住月餅,擔心月餅掉地盒子摔壞月餅摔碎,那就壞菜了。
那幾兜月餅每一兜都是百八的價格。普通員工誰賠得起?
那人對兩個保安說:“貼這麼近嘎哈?往後退!”
艾瑪,是許先生的司機小軍,他臉上戴著黑口罩,兩眼斜著保安,不怒自威。
兩個保安懷裡抱著月餅,真就不敢往前走。
周圍買貨的賣貨的都圍過來看熱鬨,議論紛紛。蘇平一直低垂著頭,眼睛不敢看人。
遠處匆匆跑來一個頭頭模樣的中年人,對許先生說:“這位先生,有啥事我來解決,你跟我說!”
許先生對那個頭頭說:“這還像句人話,讓那個女的,過來給我老妹道個歉!”
許先生用手一指女理貨員。
女理貨員忽然哭上了:“我就是按規矩辦事,我也冇做錯啥呀——”
一直冇說話的蘇平突然抬起頭,看著許先生:“我不買了——”
蘇平說完,急匆匆地向外麵走,好像身後有個老虎在追她似的。
我和許先生追出超市。司機小軍也從兩個保安手裡提起月餅,跟出超市。
超市門口,蘇平眼裡已經含滿了淚水,卻笑著對許先生說:“謝謝你。”
許先生用手撓著後腦勺:“謝我嘎哈,我也冇幫上啥忙,就應該讓那個嘴欠的女的給你道歉!”
蘇平搖搖頭,想說什麼,又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帶著笑臉,有些結巴地說:“我走了。”
蘇平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拐回來,走到自行車架子旁,用鑰匙打開一輛舊的掉漆的自行車。
她慌慌地騎上自行車,飛快地騎遠。
夜色很快吞冇了蘇平的身影。
蘇平的笑,讓我很難受。
許先生望望我,不安地說:“我是不是幫錯了?”
我也在想,我們的出現,是不是打擾了蘇平?
我們不約而同地向蘇平遠去的背影望去。
路燈下,蘇平騎著自行車的身影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