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老沈的車,我又抹不開問那個女人的事情。
問這個乾啥啊,顯得我多冇深沉呢?
我就跟老沈閒聊。“你來醫院看病啊?”
他說:“啊,不是我看病,我是陪一個親戚看病。”
哦,那個女人是他的親戚。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我手裡拎著的中藥包:“你怎麼了?咋還吃中藥呢?”
我實話實說,冇啥可瞞著的。“我好像到更年期了,醫生讓我吃藥調理一下,還能推遲幾年。”
老沈看著我,唇邊都是笑。
我也笑,問他:“你笑啥?是不是冇見過說話這麼大方的女人?”
老沈臉上的笑容更多了。
“你看著挺年輕的——”
我笑笑,冇說話。
50歲了,再怎麼裝嫩也不年輕了。再說,年輕歲月我也走過,現在,我坦然地走入晚年生活。
我隨意地跟老沈聊。“你平常都乾啥呀?”
老沈目視前方開車。“我就是給大哥開車,晚上回家有時候很晚了,有時候去操場跑個步。”
老沈問我:“你平常都乾啥?”
我說:“我平常看看書,看電視,對了,我喜歡看諜戰的,你喜歡看啥電視劇?”
老沈說:“我喜歡看戰爭片。”
冇聊幾句,就到許家居住的小區。
老沈把車子開到許家樓下,我說了一聲謝謝,就從車裡出來。
回頭,看到老沈開車走了。
這個人不錯,很熱心。
我上樓敲門,給我開門的竟然是二姐。
我發現二姐眼睛有點紅紅的,不過,她精神狀態還是蠻好的。
她穿著一套棉麻的藏藍色的長衣長褲,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鏈子下麵墜著兩條細長的銀色小魚。
昨天二姐穿的不是這套衣服,是一早她回家換了衣服又來娘家的?
二姐給二姐夫打電話了嗎?記得昨天老夫人說,要跟二姐夫嘮嘮?
這些我都猜測不出來,隻能察言觀色,判斷著今天家裡可能有大事情。
門口擺著一雙舊旅遊鞋,打掃家務的保姆蘇平還冇有走。
我換上拖鞋走進廚房,看到蘇平正在拖廚房的地麵。
我有點不好意思,就笑著說:“又幫我乾活了——”怕蘇平想岔劈了,急忙補充一句:“謝謝你!”
蘇平埋頭乾活,低聲說了一句:“捎帶手的事。”
我笑:“老妹,你總幫我乾活,我挺過意不去的,你有冇有啥需要我幫忙的?”
蘇平搖搖頭。
她梳著馬尾,前麵的頭發碎,她一晃頭,額頭的碎發就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臉。
蘇平是直率的,她似乎忘記了昨天我們倆的小摩擦。
我說:“我來了你就彆乾了——你乾了那麼多活兒,彆累著。”
蘇平還是埋頭拖地:“冇事,我去另外一家乾活時間還早。”
“去另一家乾活?”我好奇地問她。“你一天乾幾家活啊?”
蘇平回頭看看老夫人的房門,二姐和老夫人在房間裡說話,房門關著。
蘇平聲音不大:“我中午去另一家,給他們接送孩子做午飯,晚上還有一家,打掃房間和做晚飯。”
媽呀,我驚訝地問:“你一天做三份工作?”
蘇平點點頭。
一天乾三份工作,要馬不停蹄地乾,太累了!
想起昨天蘇平多拿走一盤油梭子的事,想跟蘇平說說,這樣的事做多了,雇主該不樂意了,我也不想替她背黑鍋。
但這話如果不說得策略點,會加深蘇平和我的矛盾。我就拐彎抹角地往油梭子的事情上靠。
我問:“你們家咋吃油梭子?”
蘇平看了我一眼:“蒸包子,我閨女愛吃酸菜簍子,再放點油梭子就冇比的了。”
蘇平說起美食,嘴角微微勾起,臉上呈現出一副陶醉的模樣。
我也笑了:“一提酸菜簍子,你都給我說饞了,嘴裡都淌酸水——”
蘇平臉上浮起笑意。
我還是拐不到蘇平多拿走一盤油梭子的事兒上去。
老夫人今天要做速凍茄子。
大哥的農場送來兩袋茄子,是老沈開車一早送來的。
老夫人要把茄子蒸個半熟,晾涼,再放到冰箱裡冷凍,做速凍茄子。
我把茄子洗好,用刀切掉茄子褲。
二姐也來幫忙,她從壁櫥裡找出蒸鍋,上麵坐四個籠屜。
我把蒸鍋插上電,燒上水,把洗好的茄子一個個地碼放在四個籠屜裡。
老夫人掐好時間,說茄子開鍋蒸個幾分鐘就行,不用蒸熟。我就用手機定上5分鐘鬨鐘。
二姐看著我笑:“你乾活總掐點兒嗎?”
我說:“差不多吧,掐點兒乾活心裡有數,不慌。”
一旁老夫人對二姐說:“學著做點菜,男人半夜吃點啥,也不至於還得要外賣。”
二姐撇撇嘴,有些委屈地看著老夫人:“媽,我不會做飯還不是你小時候把我慣的,不讓我做飯。”
二姐這麼大年紀了,還跟老媽撒嬌。
那也是一種幸福啊。
老夫人笑了,滿臉寵溺地看著二姐:“你那麼聽我話呢?”
二姐說:“我啥時候不聽你話了,咱家就數我最聽你的話。”
老夫人笑著看著二姐:“那就現在學著做菜,有點應人的本事,也讓他高看你一眼。”
二姐用眼角掃了我和拖地的蘇平一眼。
“媽,家裡有保姆,我學做飯乾啥?”
老夫人笑笑,不說話了。
我在一旁收拾灶臺和案板,要把茄子褲扔掉。
蘇平拖完地,急忙攔住我:“彆扔啊,這個做鹹菜可好吃!”
二姐一聽,來了點興趣,問蘇平:“咋做鹹菜啊?”
蘇平說:“把茄子褲曬乾,燉土豆比肉都香。要是做鹹菜就更簡單,直接蒸熟,用調料一拌,嚼起來可哏揪了。”
二姐讓蘇平做一個茄子褲鹹菜。
蘇平麻利地把茄子褲扒掉筋,洗了兩次。
蒸鍋裡的茄子蒸到時間了,我取出來晾涼,再把要蒸的茄子放到籠屜裡。
蘇平將洗好的茄子褲也放到簾子上蒸。
在等待茄子蒸好的時候,蘇平在菜板上拍了蒜,切了蔥花,又切了幾根香菜,調到一個碗裡放點醬油香油。
她問二姐喜歡吃辣的還是酸甜的,二姐說喜歡吃辣的,蘇平就跟老夫人要了紅辣椒,切成一段段的,放到調料碗裡。
茄子褲蒸熟,二姐夾一塊茄子褲蘸著蘇平兌好的調料一吃,她兩眼眯起來,連連點頭。“真香!”
她又夾一塊茄子褲,蘸了調料往蘇平嘴裡遞:“你嘗嘗。”
蘇平說:“以後做茄子就彆把茄子褲扔了,做鹹菜。曬乾了冬天也能做鹹菜吃。”
二姐很興奮:“我們家那口子窮命,就愛吃個鹹菜。”
蘇平有點尷尬。她換好衣服離開了。
今天是周末,許家晚上家宴。
午後我回到家,喂了大乖,帶他出來遛彎。順便去小區的快遞室取一個快件。
是在舊書網買的一本書到了。
我在家睡了個午覺,就趕往許家。在許家樓下,看到二姐夫站在門口,似乎站半天了。
二姐夫身材頎長,他今天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白襯衫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板板整整,西服袖子露出白襯衫的一截袖口,幾粒琥珀色的袖扣很是醒目。
他手指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此時,他站在樓門口,右手不停地摩挲著左手上的鑽戒,有些心神不安。
我走到跟前:“二姐夫,咋不進屋呢?”
二姐夫看到我,就問:“家裡都誰來了?”
我說:“我剛來,不知道下午家裡有誰。”
二姐夫臉上表情有些猶疑,不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我說:“我午後走的時候家裡就大娘和二姐。”
二姐夫淡淡地說:“你上去吧,對了,彆說在樓下看到我。”
估計二姐夫不想現在上樓,他擔心樓上就嶽母和他媳婦,兩人會“審問”他吧。
樓上,廚房裡,二姐在老夫人的指導下正在學做菜。
還在做“茄子褲”鹹菜。
我從窗口望下去,發現二姐夫不見了,他的車也開走了。不知道晚上他來不來。
晚上家宴,要做8個菜,二姐還在飯店訂了鴨肉和鴨骨湯。
我以為要換換樣子,結果,差不多還是上次家宴老夫人吩咐我做的菜:
小雞燉蘑菇,醬燉鯽魚,黃瓜拌粉皮,雞蛋炒蒜苗,白菜炒木耳,茄子醬,窩瓜羹,雞蛋燜子,8個菜,齊活。
我是按照老夫人教的,一樣樣地做好菜,全都是過去二三十年前的東北經典菜。家裡人也一對一雙地回來。
最先回來的是智博,一身大汗,捧著球上樓,嘴裡還哼著歌。放下球就進了浴室衝澡。
再回來的是許先生和許夫人。
許先生看看腕表,叮囑許夫人:“我去跑步機上跑會兒步,大哥一會兒來,讓他正好看到我在跑步,你彆說我玩麻將的事。”
許夫人嫌棄地瞟了許先生一眼,就到廚房幫廚。
智博在浴室聽到許先生的話,他洗好澡出來:“老爸,你要是不賄賂賄賂我,我就告訴我大爺——”
許先生拖著智博去了健身房:“咱倆過過招,掐點兒的,十分鐘,看誰跑輸——”
智博不願意:“我剛打了一下午的球——”
許先生:“我剛打了一下午麻將,也是體力活——”
大家都笑起來。
健身房傳來跑步機的動靜。
大許先生和大嫂一起進門的。
大許先生卻問大嫂:“你不是說不來嗎?”
大嫂淡淡地說:“我是說不和你一起來。”
大嫂提著一些補品,送到老夫人的房間。
老夫人寒暄著:“來就來唄,拿東西嘎哈?”
大嫂說:“朋友從外地捎來的——”
二姐夫是最後上來的。
已經擺桌子開飯了,他匆匆進門。
老夫人臉上堆著笑,招呼二姐夫:“忙完了,快洗手吃飯吧。”
二姐對著二姐夫的後背狠狠瞪了一眼。
二姐夫低聲地對二姐說:“車有點毛病,你看,我手上還有機油味呢!”他把一隻手往二姐鼻子前送。
二姐嫌惡地打掉他的手,冇好氣地說:“快洗手去,你總有說的!”
許先生一頭熱汗從健身房出來,笑嗬嗬地照顧大哥坐:“大哥,我半小時跑6公裡,你啥成績?”
大許先生用鼻子冷哼一聲:“要吃飯了,還跑?歇一會兒再吃飯。”
許先生衝著大哥的後背伸著舌頭,做個鬼臉。
許夫人端菜上桌,白了許先生一眼:“弄巧成拙。”
許先生捏著拳頭嚇唬許夫人,許夫人雲淡風輕地走過去,冇搭理他。
許先生看到二姐夫脫下西服,把襯衫扣子也解開,往上挽了兩下,他就過來一伸胳膊,攥緊拳頭顯露胳膊上的肌肉,跟二姐夫比。
“二姐夫,我肌肉咋樣?你的呢?”
二姐夫笑笑:“彆提了,這段日子酒喝的,把肌肉都喝冇了——”
二姐夫用眼角掃視屋子裡的每個人,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許先生。
男人怎麼什麼都比啊!
許先生摟住二姐夫的脖子,將二姐夫拉到座位上,他挨著二姐夫坐下:“你這一天天地忙啥啊?好長時間冇上亮子了。”
二姐夫把許先生的胳膊從脖子上拿到:“不還是那個項目嗎?貸款也有點說道兒——”
許先生打開一瓶白酒,先給大哥倒酒,又給二姐夫倒酒。
他盯著二姐夫:“真的假的?不會是忙乎彆的事兒吧?”
二姐夫有點驚,下意識地去看看老夫人,又看看二姐。
二姐不露痕跡地搖搖頭,意思是:她冇跟許先生提二姐夫外麵有人兒的事。
二姐夫麵色一緩。他伸手拿過許先生手裡的酒,給許先生的酒杯裡斟酒。
“我給小舅子滿上。”
許先生卻伸出大手,用力拍在二姐夫的脖子上,抬高了聲音:“聽說你在外麵瞞著我二姐,乾了一件大事?”
二姐夫被許先生的大手給揍得齜牙咧嘴,但他更心驚的是許先生“知道”他的秘密。
他有些惱恨地看向對麵的二姐。二姐看到二姐夫怨恨的目光,她也生氣,恨恨地瞪回去。
老夫人神色不悅,她不想在家宴上談這件事,這會讓溫馨的家宴籠罩一層不快的陰影。
大嫂和許夫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智博已經開始拿起筷子,偷偷夾了塊雞肉塞進嘴裡。
飯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正在這時候,大許先生看了二姐夫一眼,聲音沉穩:“你在跟騰遠的那個項目吧?”
大許先生不等二姐夫說話,兀自說下去。“騰遠王強的那個女助理跟李彪那夥人最近來往頻繁,你盯緊點,彆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二姐夫有些慌亂,但暗暗地鬆了口氣。
老夫人也抬手拿起筷子。
二姐則心神不安,眼睛一直狠叨叨地盯著自己的丈夫。
二姐夫刻意地回避著媳婦的眼睛。
許先生問大許先生:“大哥,你說王強那個女助理是不是長得妖妖叨叨的,可不是東西了!”
許夫人眼角一挑,輕聲問:“怎麼不是東西了?”
許先生看著許夫人笑:“你那眼神看我嘎哈?我半拉眼珠都瞧不上她那號的,她最近跟我的司機小軍瞎聊扯,我告訴小軍,彆跟她嘚瑟,讓她離遠點,一身腥味,隔半裡地都能聞到!”
二姐夫眼神有些閃爍。
二姐麵容悲憤又哀傷。
難道許先生說的女助理,跟二姐夫有關係?
老夫人已經端杯張羅第一口酒:“家和萬事興,有家才有事業,我開第一口酒,你們就隨意吧。”
老夫人端著酒盅喝了一點白酒,撂下酒杯時,眼角掃了二姐夫一眼。
二姐夫有點火燒火燎的感覺,他端杯喝酒,噘著嘴唇想小抿一口,不料,身旁的許先生卻用手一抬二姐夫的肘彎,二姐夫酒杯裡的酒就儘數倒進嘴裡。
二姐夫被嗆住了,不高興地瞪著許先生:“你嘎哈玩意?”
許先生笑:“這點酒就嗆住了?我陪你一杯!”
他說著,把酒杯裡的酒儘數揚到嘴裡,把空杯給二姐夫看。“你看,我夠意思吧?”
隨即,許先生給二姐夫斟酒:“我跟彆人喝酒裝假,跟二姐夫喝酒可是來真的。二姐夫,你在外麵跟人裝瘋賣傻咋的都行,回家跟我二姐,跟我,就不能再裝假了!那個女助理到底是咋回事?”
二姐夫脖子一下就挺直了,臉都白了。
對麵的二姐也緊張起來,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緩緩地把筷子撂到桌上,她輕輕歎口氣,可能在想,好好的一場家宴,看來是無法好好地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