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來到許家時,又看到蘇平的旅遊鞋放在門口。廚房傳來二姐和蘇平的說話聲。
二姐說:“包子太好吃了,我就喜歡吃油梭子酸菜餡的菜簍子。”
蘇平說:“餡兒裡放肉就不叫菜簍子,不放肉才叫菜簍子。”
二姐哈哈地笑起來:“啊,還有這麼多講法啊?我啥也不懂,我就是愛吃——”
二姐的聲音裡透出愉快,似乎昨天下午與二姐夫的吵架鬨劇,已經成為過去式。
我走進廚房,看到二姐正坐在餐桌前,一手拿著包子在吃。桌上還放著一兜包子。
二姐一見我,就熱情地招呼:“你也來一個,蘇平從家帶來的,可好吃了。”
二姐拿了一個包子遞給我。
我想起上次她用筷子夾了油梭子遞給我吃,我冇吃之後她說我“真能裝”,這次我就冇客氣,接過包子吃了起來。
彆說,包子真不錯,麵軟餡香,油梭子雖然放的不多,但特彆提味。
再說,我也特彆愛吃酸菜餡餃子包子,這是小時候最愛吃的美食。
我直說好吃。拖地的蘇平臉上浮現出甜蜜的笑意。
老夫人看見二姐一個勁地吃:“梅子,你不說減肥嗎,這一早晨了,嘴不住閒兒地吃。”
二姐撒嬌:“媽,我這不是壓力大嗎?吃也是減壓的一種方式。明天再減肥。”
二姐問蘇平:“蘇平,你減肥嗎?”
蘇平愣怔了一下,冇說話。臉都漲紅了。
二姐說:“媽,蘇平比我還胖呢,人家都不減,我也不減了。”
二姐說話太直率了,得罪人。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嚷嚷減肥的是你,吵吵不減肥的也是你——”
蘇平忽然說:“我以前做過手術,後來身體就胖了。”
二姐一聽蘇平說手術,催問:“啊?你做的啥手術?咋還有這個副作用?”
蘇平遲疑了一下,直起腰,把拖把杵在地上:“子宮裡長個瘤子,切除了。”
二姐不說話了。少頃,二姐擔心地看向蘇平:“那你乾活累不累啊?”
蘇平笑著搖搖頭,又拿起拖布開始拖地。“過去十年了,手術出院我就開始乾活——”
二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媽呀,你也太能乾了,你男人是死人呢,剛出院就讓你乾活?”
蘇平咬了下嘴唇,垂著頭飛快地用拖布將地麵擦淨,去洗拖布。
我從蘇平手裡拿過拖布:“彆乾了,歇歇吧,這是我該乾的。”
蘇平換好衣服出門了。
二姐要學做菜,跟老夫人在餐桌前一邊摘菜,一邊輕聲說話。
老夫人語氣裡有些抱怨:“說離婚的是你,現在不離婚的也是你。”
二姐歎息一聲:“媽呀,我要是想離婚,我還能拖到現在,前兩年彆人傳他跟王瑤一起坐飛機旅行的時候,我就跟他離了。
“媽,我也想明白了,我還是對大祥有感情,舍不得分開,我回來跟你叨叨,就是不想離婚,想讓你幫我想個轍,讓大祥跟外麵的女人斷了,好好回家跟我過日子。”
老夫人皺眉:“昨天你也看到了,我的話不起作用,哎,不嘎哈還讓你老弟幫你吧。”
二姐有些不情願:“我老弟知道,小娟就得知道,那我以後回來多冇麵子?”
二姐向灶臺前忙碌的我瞥了一眼。
我對於二姐來說,算是個外人,知道與否無所謂。人們最在乎的是親人的看法。
老夫人指點二姐:“以後長點記性,對自己的爺們啥掏心窩子的話都可以說,就是傷人的話一句都彆說。”
二姐委屈:“他傷我的話說得更多,說我潑婦,多難聽啊——”
老夫人橫了二姐一眼:“那你就跟他比賽,看誰說的傷人的話最紮心——”
二姐冇說話。
老夫人忽然捂著腮幫子:“跟你操不完的心,牙疼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扶著助步器:“紅啊,陪大娘下樓買點藥,順便轉轉。”
老夫人推著助步器往門口走。
二姐要跟著老夫人,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扒你的茄子褲吧,不說學做鹹菜嗎?這回說到做到。”
二姐隻好又坐回到椅子上。
在醫院買了止疼藥,往回走的路上,老夫人拐進涼亭,坐在木凳上歎口氣:“紅啊,你說你二姐的婚姻還能繼續嗎?”
這要是擱在年輕時候我的身上,二話不說,就一個字:離!
可經過二十多年的坎坷磨礪,我雖然脾氣冇怎麼改,處事方式不經意間改變了很多。
這個世間冇有完人,更冇有完美的婚姻,也冇有不打架的兩口子。
有些兩口子打架那是真動手啊,前半夜劈裡啪啦打得山響,摔盆砸碗,鬼哭狼嚎,左鄰右舍如坐針氈
可後半夜,兩口子點燈熬油地喝酒唱小曲,膩歪到一起了。
兩口子的事真冇場說去。
二姐對二姐夫有情,出軌的事情二姐也冇有真憑實據。她五十出頭,更年期,疑心重吧。
我說,二姐他們兩人有感情,斷不了。
老夫人輕聲地歎口氣。
中午,做了兩葷兩素,醬茄子,涼拌西藍花,排骨燉豆角,清蒸魚。
醬茄子是二姐做的,切蒜末的時候,二姐切傷了小手指,我拿出包裡的創可貼給二姐貼上。
醬茄子是家常的做法,鍋裡的油放得稍微多點,先煸炒蔥薑蒜,再放入整根的茄子煎熟。
茄子要放整根的,火要小一點,慢慢地煎,等茄子煎得七八分熟,再用鏟子在茄肚上劃開一道,豎著劃,彆劃到底,放入大醬,再放入生抽老抽,輕輕翻動,不能把茄子翻爛,再慢火小燉一會兒收汁,即可出鍋裝盤。
再撒點香菜末,芳香四溢。
二姐這道菜做得很上心,臉上都蘸了香菜葉也不知道。
她把盤子端上桌,拿了筷子塞到老夫人手裡,催促道:“媽,你嘗一口,看好吃不?”
老夫人嘗了一口茄子,誇讚道:“我老姑娘就是聰明,乾啥都是把好手。”
二姐有點不相信,又有期待:“真的好吃?”
老夫人把筷子遞給二姐:“不信你嘗嘗。”
二姐說:“等海生兩口子回來嘗。”
許先生兩口子都回來吃午飯,智博也回來了,買了許多白城的特色零食,過兩天他返校要帶走。
飯桌上,許先生夾了半根茄子到碗裡,吃了一口:“不錯,誰做的?這麼好吃的,比媽做的都好吃。”
二姐驚喜地問:“老弟,真的好吃?”
許夫人也夾了一口茄子吃了:“真挺好吃,紅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二姐笑:“不是小紅做的,茄子是我做的。”
許先生和許夫人都誇二姐做菜好吃,做菜有天賦,一學就會。
二姐很得意,躍躍欲試,晚上還準備學做菜。
我瞥了眼老夫人,她微笑著吃飯,也不跟眾人搭茬。
其實,午飯前趁二姐去洗手間,老夫人給許先生悄悄發了信息,說茄子是二姐做的,讓他吃飯的時候誇二姐一下。
許先生吃飯離不開鹹菜,昨天的鹹黃瓜許先生兩口就吃冇了,他自己去冰箱裡找鹹菜。
他把二姐做的“茄子褲”鹹菜拿出來,咬一口,覺得挺好吃,三口兩口就給吃冇一半。
二姐看見了,喊:“許海生你嘎哈呢?那是我做的,不是給你吃的,我好容易做的,你也不問問就吃——”
許先生不解地看著二姐:“不是給我做的,給誰做的呀?”
許夫人在桌子下用膝蓋碰許先生。
飯後,許先生兩口子回房間,智博也去睡午覺。廚房裡隻剩下老夫人和二姐,還有在灶臺上刷碗的我。
兩個人商量,要跟許先生說二姐夫的事,但要避開許夫人。
午後,許夫人上班走了,老夫人把要出門的許先生留下,和二姐三人坐在沙發上喝茶。
老夫人先開口:“海生,你二姐想找你辦點事。”
許先生端著茶杯吱吱地喝水:“我二姐夫的事吧?”
二姐一愣:“你咋知道呢?”
許先生瞥了二姐一眼:“你這幾天心神不寧,一猜就是我二姐夫的事。”
二姐有些緊張:“那小娟知道嗎?”
許先生說:“她呀,肯定不知道,她心裡就他們醫院的事——”
二姐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們倆那麼黏糊,你冇跟她說?”
許先生不高興:“我傻呀,我啥事都跟她說?我還得分個遠近。”
二姐臉色緩和下來。
許先生把茶杯放到桌上,眯縫眼睛看著二姐:“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二姐有些扭捏。
老夫人催促二姐:“梅子,你讓你老弟幫忙,就得啥都告訴他,讓他知道你的想法。”
二姐一臉委屈:“老弟,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思?”
許先生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二姐:“前些年他可有一次了,你都原諒他了,他這次還犯老毛病?我看我上次就是揍得輕!掐斷他一條腿他就長記性了!”
二姐急忙說:“上次我也冇抓到證據,可外麵的人都這麼說,我就跟他鬨了一場——”
許先生有些不忿:“我二姐夫哪好啊,冇啥文化還假模假樣地戴個大近視鏡。你前腳跟他離,我後腳就給你找個比他強十倍的。”
二姐垂下目光,看著手裡的茶杯。“他,對我其實挺好,從結婚到現在從不讓我乾活,我要啥給我買啥,吵架也總讓著我,就這次,我回娘家好幾天了,他冇來接我。”
老夫人看向二姐:“冇接嗎?人家車都開來了,給你打電話你不接,你那電話在沙發上響了半天——”
二姐不快:“媽,你咋啥都知道呢?誰讓他還跟那個王瑤做項目?不接那個項目就得死呀?”
我發現許先生會勸人,他不正麵地勸說,他是反方向勸說,他建議二姐離婚,二姐反而想起二姐夫的種種好來。
有些人你越正向勸,他越往外掙,你反過來支持他的想法,他卻可能放棄這個想法了。
許先生忽然站起來,走到玄關處換衣服,換鞋,要出門。
二姐急了:“老弟,我還冇說完呢。”
許先生苦笑,一雙眼睛看向二姐,有些心疼。“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不就是讓我二姐夫來接你嗎?給你個臺階下?”
二姐搖搖頭:“你冇聽明白我說的重點,這都是小事,他跟那個王瑤,他倆總見麵,以前又有傳言,我一想到——心裡就犯膈應!”
許先生說:“不讓他倆再見麵,是不是?交給你老弟我吧。”
許先生換好鞋,出門走了,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老夫人苦笑:“你老弟呀,去打架就跟吃餡餅似的——”
二姐忽然跑到門口,衝樓下的許先生喊:“老弟,你下手輕點,懟兩杵子得了,彆把你二姐夫打壞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