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嫩江彎的正門進去,一直開到碼頭上。

深秋的江邊,江水悠悠,兩岸的樹木,一片金黃。

樹下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有種走在地毯上的感覺。

耳邊聽著不知名的鳥雀的叫聲,腳下江水悠悠,感覺有點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老沈一直陪著老爸,在沙灘上漫步。老爸的頭發花白,後背駝了。老沈的腰板卻是筆直的。

老媽話少,走了一會兒就累了。

老妹陪著老媽坐在岸邊的石頭上。老媽望著遠處的江橋,眼神若有所思。

一輛貨車轟隆隆地從江橋上開過,往哈爾濱的方向開去。

這是通遼通向加格達奇的火車嗎?

都不熟悉了。火車帶走的記憶,再也不複存在。

火車帶來的人們,都是陌生的麵孔。

大安北車站,有著多年的曆史,不知道還能否擁有往昔的輝煌。

老媽看著江橋,站了很久。

老爸走累了,陪著我媽坐在石頭上休息。

我和老沈在江風裡散步。講起我家跟這條江,跟碼頭,跟這座大橋的故事:

多年前,老媽做鞋,一早坐上小火車,小火車穿過江橋,到達新肇站。

老媽背著那些她親手製作的棉鞋,到批發市場,賣給當地的商販,晚上再坐小火車,穿過江橋,回到大安北車站。

老爸騎著二八大杠,深夜到火車站去接老媽,用自行車馱著老媽回家。

這座江橋,承載了父母很多美好的記憶。

這座江橋是六幾年修建的。當時為了修築江橋,還修建了從大十字街到碼頭的這條油漆路,叫臨江街。

臨江街,是小城第一條油漆路。

夏日的星期天,老爸騎著他的二八大杠,前麵的車杠上,馱著我姐和我,後麵車座上,馱著我媽。

老媽手裡還抱著大號的洗衣盆。自行車的車把上,還掛著幾兜子衣服。

我們全家浩浩蕩蕩地去江邊洗衣服。

那時候,老弟老妹還冇有出生呢……

老沈安靜地聽我講述。我說:“我是不是太嘮叨了?”

老沈笑了:“你真能說。”

我說:“你是不是都聽煩了?”

老沈說:“聽你說話挺舒服。我知道了你家的曆史,也知道了你是在哪兒長大的。”

其實,我還有許多故事冇跟老沈講。

中午,我們回到城裡。在城邊有一家鐵鍋燉魚,我準備在這裡,請老爸老媽吃頓飯。

為了防止老沈付賬,我點完菜,就在吧臺把賬結了。

這家飯店很有特色,一屋子的大鐵鍋,都是過去的那種簡易的爐灶,燒的是木頭,不用電。

灶膛裡,木頭發出藍汪汪的火焰,火焰像火蛇一樣舔舐著漆黑的鍋底。鍋裡燉著的魚已經飄出熱氣,香氣四溢。

鐵鍋燉魚,什麼魚都有。有鯽魚,有鯉魚,有鯰魚,還有泥鰍,江蝦。客人可以選擇一種魚,也可以每樣魚都來一根,叫燉雜魚。

燉魚的鍋裡放上粉條,再放豆腐,茄子乾兒。鍋邊四周,還貼了一鍋的玉米麵大餅子。

天呢,鍋蓋一掀開,魚香讓人沉醉,鍋邊一圈金黃的餅子,更是惹人垂涎。

老爸還想喝酒,都83歲,眼看84歲,還要喝白酒。我冇讓。

昨晚他就喝了,今天不能再喝了。再說,老沈下午要開車,不能喝酒。

老沈用筷子夾起一根魚,放到盤子裡,端到老爸麵前,老爸的嘴樂得合不攏。

這些年,也冇有姑爺恭敬過老爸。我姐夫常年在國外,我和我妹妹都離婚了。這方麵,真委屈老爸了。

看著老爸特彆受用的模樣,我就想笑。

忽然想到老沈的手機。

現在就是個好時候。

我對老沈小聲說:“手機借我用一下,我手機冇電了。要給我兒子打個電話。”

老沈冇有懷疑我有詐,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遞給我。

我說:“能直接打電話嗎?”

老沈又從我手裡拿過手機,在手機上一頓按數字,手機屏幕亮了。

我拿著老沈的手機就往外麵走,心情那個雀躍啊,激動極了。手都有點顫抖。

走到門口,就撥打兒子的電話,我一邊跟兒子說話,一邊往門外走。

鐵鍋燉都是格子間,不是封閉的雅間。

大廳裡客人很多,噪音不小,打電話就得到外麵去打,要不聽不清個數。

來到門外,我在電話裡告訴兒子,下午不用去遛狗,晚上我就回去了。

跟兒子打完電話,趕緊打開老沈的手機通訊錄。可通訊錄裡冇有找到小霞兩個字。

可能,小霞在老沈的通訊錄裡不叫小霞?那叫什麼?有昵稱?

我又快速地打開老沈的最近來電顯示,推算了一下我和小霞打架是哪天的事情?打架那天晚上,小霞給老沈打電話告我的刁狀。

大概有一個星期嗎?

我終於在幾天前的傍晚,看到小霞打給老沈的電話。小霞的名字是張鳳霞。

想起來了,對,小霞的名字叫張鳳霞。冇想到,老沈還挺正大光明地,把小霞的全名都打出來,冇有掖著藏著。

飯店裡,傳來老妹的聲音:“二姐乾啥去了?還冇打完電話?”

老妹咋這麼多事呢?這不是提醒老沈嗎?

我回頭向飯店裡張望,還好,老沈冇有出來找我。

我快速地再次進入老沈的電話通訊錄,這次順利地找到張鳳霞三個字。

我按住小霞的名字,伸手就要把小霞刪掉。

但是,就在這時候,我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真的要刪除小霞嗎?還是以這樣的一種手段刪除她?

老沈知道會怎麼看我?他會認為我乾涉了他的私生活。何況,老沈想再加上小霞的電話,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這麼做豈不是多此一舉,反倒顯得我有點那啥嗎?

算了,不刪除,也不拉黑小霞。

這是老沈的事情,讓他自己去處理吧!

我相信,老沈知道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

這麼想著,我心情輕鬆多了,趕緊回到我們吃飯的格子間,把手機還給老沈。

飯後,老沈開車把老爸老媽老妹送回家,我們開始踏上歸途。

午後,有點陰天。坐在車裡,老沈不跟我說話,我就有點困意。

我是個特彆愛睡覺的人,擁有一個很多人羨慕的外號:大覺迷!

突然,我的手機石破驚天一樣地響起來,是震動,嗡嗡地響。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忘記把手機關機,剛才在飯店吃飯,我還對老沈說,我手機冇電關機了,現在手機咋響起來?明顯是我撒謊。

我不好意思看了老沈一眼。

老沈一臉的笑,好像已經知道我的小心思。

我把手機拿出來,是妹妹來的電話。

妹妹說:“二姐,你忘記拿蜂蜜了,媽給你買的蜂蜜,在養蜂人手裡買的蜂蜜。”

我說:“下次回家我再拿蜂蜜。”

掛斷手機,我不好意思地看著老沈。

還是坦白從寬吧,再撒謊有點不太好。

不過,還冇等我說話呢,老沈慢悠悠地開口:“你把小霞拉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冇有,我還是不乾涉你的自由,尊重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