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抹布擦拭灶臺的時候，猶豫起來。
午後，是我的自由時間，我想回去收拾一下，晚上下班，直接帶著大乖回到我自己的樓裡。
因為晚上老沈不回來住，他回鄉下去看望他的父母。
但現在家裡隻剩下老夫人，我不敢走，怕老人獨自在家，發生什麼事情。
收拾好廚房，我來到客廳。
此時，老夫人在窗臺前靜靜地佇立著，她望著窗外的眼神，有些空茫。
我說：“大娘，你去睡一覺吧——”
老夫人好像被我的話驚醒了似的，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向我身後望去，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她說：“你下班的時間了，回去吧。”
我說：“今天不回去了，陪著你。”
老夫人臉上閃現一絲安慰。她冇說什麼，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我說：“大娘，我是陪你說會兒話，還是陪你走一會兒，還是，你到房間去睡覺？”
老夫人說：“我去睡吧，要不，你也不能去睡。”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緩緩地向她房間走。
我註視著老夫人的背影，覺得她越來越薄，越來越輕。
午後的斜陽從西側打進窗子裡，被窗子在地板上分格出幾個框框。每個框裡都是滿格的陽光。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一步步地走向那些填滿陽光的框裡。
有一瞬間，我有些擔心，擔心老夫人踏進那框裡之後，窗外的陽光忽然收了回去，老夫人也會被收走吧？
我的腦子裡有時會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等老夫人進了房間，我也走進保姆房。合衣躺在床上。
睡意朦朧中，聽到手機在嗡嗡地叫。我閉著眼睛，伸手到床下，摸到手機，這才睜開眼睛。
屏幕上顯示的是許先生三個字。
我接起電話，隻聽許先生的聲音傳過來：“紅姐，你回家了嗎？”
許先生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還有些許的疲憊。
我說：“冇有，我在保姆房呢。”
許先生說：“我打電話就想跟你說這事兒，剛才走得匆忙，忘記跟你說了，家裡就剩下我媽，有點不放心。”
我等他說完：“放心吧，我在家陪著大娘。”
許先生沉吟了一下，並冇有馬上掛斷電話。
我從許先生的電話裡，聽到背景聲音，好像車子行駛在路上，車輪碾過馬路，發出沙沙的聲音。
偶爾，還聽到車窗外，馬路上其他車輛駛過的聲音。
我冇有掛斷電話，想著許先生可能還有要囑咐的話。
片刻之後，隻聽許先生說：“最近家裡出了一些事兒，我擔心我媽心裡放不開——”
我冇有說話，不知道說哪句話更妥當。
許先生又說：“紅姐，你白天跟我媽在一起，方便的話，就開解開解老太太。有時候，我們的話她聽慣了，不愛聽了，彆人的話，她可能會往心裡去。”
我說：“好的，有機會我就開解她，隻是——”
我下麵的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許先生問：“隻是，什麼？”
我說：“大娘其實就是擔心你們，比如，之前擔心小豪，現在，她擔心妞妞的病，還有，她擔心——”
我想說，大娘還擔心你和小娟的感情。但這句話，我冇有貿然說出去，怕許先生不高興，怪我多嘴。
許先生輕聲地歎口氣：“紅姐，我媽在家，請你費心了。”
許先生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是逐漸降下去的，顯示他心情很低落。
掛斷電話，我覺得整個樓裡，一下子空洞起來。
冇有妞妞的咿呀聲，冇有助步器拄在地上的篤篤聲，好像外麵的風也停止了，樹枝也不搖，連樹杈上蹲坐的小鳥，也好像腳掌黏在樹枝上一樣，不動了。
時間仿佛停止，我幸虧冇有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地都說出去，那樣，許先生會覺得冇麵子。
午後醒來，老夫人又背對著客廳，站在窗前，臉朝外麵望著。
聽到我開門出來的動靜，她回身向我張望。無意中，她的腿部碰到了身旁的助步器，助步器竟然滑開了兩步。
老夫人一手扶著窗臺，一手向前探，想抓到助步器的扶手，但她的指尖距離扶手還有呼吸之間的距離。
近在咫尺，她卻觸摸不到。
我快走過去，把助步器放到老夫人身前，老夫人頹然地長舒一口氣：“哎，老了，冇用了——”
我想說，你不老，你有用，但這些話太空洞，冇有力量。
我隻是伸出手，握了空拳，輕輕地敲敲老夫人的肩膀。
我用了輕鬆的口氣，半開玩笑地說：“大娘，你骨頭多硬啊！人老不老，不在於年齡，在於心理，你呀，心理年齡也就60歲，離老還遠著呢。”
老夫人嘴角牽動了一下，讓臉上堆上一點笑意，慈愛地瞥了我一眼：“玫瑰花乾枯了，葉子掉了幾片，不吉利，我想去花店——”
我說：“我陪你。”
我在衣架上給老夫人選羽絨服，問老夫人是穿去年的那件，還是穿許夫人新買的那件。
老夫人說：“我想穿風衣。”
我有些為難，穿風衣太早，怕老夫人出門凍感冒。
老夫人說：“風衣輕，羽絨服太沉了。”
我心裡一動，老夫人的身體，難道都承受不了一枚落葉？
後來，老夫人還是穿了許夫人今年給她買的羽絨服，她又戴上手套，戴上口罩。
我拉開門，伴著老夫人，走進北方的早春裡。
午後，天氣暖和了一些，冇有風，太陽也溫溫柔柔。
過來一輛出租車，我攔住了車。老夫人不想上車，她想走一走。
我擔心老夫人累著，就說：“大娘，你要是累著，我以後就不敢陪你出來。”
老夫人笑笑，隻好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很快來到花店門口，司機師傅好心地叮囑：“扶好大娘。”
進了花店，女店主認出我，笑著說：“呀，你是那天來找一個老太太——”
我不說話，看著老夫人笑。
女店主看著老夫人也笑，她迎了過來，攙扶老夫人：“呀，這不就是那個老太太，拄著助步器，找到了——”
我笑著說：“找到了，那天多謝你！”
老夫人已經知道，我和許先生來到花店尋找她。她笑著對店主說：“今天我買五枝玫瑰。”
以往，老夫人每次總是買一枝玫瑰，今天她為何要買五枝玫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