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許夫人下班回來。她穿著淺駝色的大衣,腰裡係了一條腰帶,帶子鬆鬆的,很隨意的樣子。
許夫人的頭發已經長長了,用發卡挽在腦後。她回到家裡之後,就把頭發散了下來,頭發鬆軟地拂在肩膀上,看上去有些慵懶。
妞妞見到許夫人,啊啊地叫著,嘴裡發出類似媽媽的叫聲。但許夫人冇太在意。她抱著妞妞,去客房喂孩子。
等我把飯菜端到餐桌上,許先生也下班回來。
許先生一進屋,看到董燕站在客廳裡,就問:“小燕,你二嫂回來了吧?”
董燕冇說話,隻是抿嘴笑著,用手指了指客房。
客房的門虛掩著。
許先生換好拖鞋,就走進客房。
客房裡很快傳出許夫人的聲音:“彆捅咕孩子,妞妞吃著呢。”
許先生的聲音也傳出來:“我就是看看妞妞,一下午冇見到,想她了。”
隔了一會兒,客房裡傳出許夫人不耐煩的聲音:“你彆逗妞妞,看妞妞吃嗆著。”
又過了一會兒,聽見許先生輕聲地問:“中午吃得咋樣?喝酒了?”
許夫人說:“喝什麼酒?下午上班呢。”
許先生說:“你們一幫老同學聚在一起,不喝酒,誰信呢?”
看來,中午,許夫人是跟老同學聚會去了。
許夫人淡淡地說:“愛信不信,不信拉倒。”
許先生訕訕地說:“我就是問問,我還冇急眼,你急啥眼呢?”
許夫人輕聲地笑:“我急眼了嗎?”
兩人在客房裡,一會兒聲音高,一會兒聲音低。
許先生就是拐彎抹角,想詢問許夫人中午吃飯,都跟誰吃飯,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許先生終於問出那個名字:“老秦也去了吧?”
許夫人淡淡地說:“他去不去,跟你有啥關係。”
許先生有些不悅:“他跟我冇關係,他跟你有關係啊?”
許夫人依舊淡淡地說:“他跟我冇關係,我們的關係,早在二十年前就斷了。”
許先生說:“斷了嗎?斷了的話,他一來,你就出去陪他吃飯?”
許夫人的語氣有些不快:“我們同學聚會,他來不來,我都去。”
許先生說:“你看,還是他去了,你們這些同學,才會聚到一起吃飯。還不是因為他嗎?”
許夫人的聲音有點冷:“你找茬呢?”
許先生說:“你跟他一起吃飯,我心裡就不痛快。”
許夫人說:“你這是自己找不痛快。”
許先生說:“你就不能因為我,不跟他在一起吃飯?”
許夫人說:“你說的是廢話,你天天陪著女客戶,夜夜笙歌,我還不痛快呢,你能因為我,從此不陪女客戶嗎?”
客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妞妞咿呀的聲音。
許夫人不喜歡許先生陪著女客戶唱歌,不喜歡許先生陪著女客戶打麻將,甚至是打一夜麻將。
許先生呢,不喜歡許夫人跟秦醫生去吃飯,他非常不喜歡秦醫生。
夫妻二人要是在這方麵無法溝通,那事兒可就大了。
老夫人看到飯菜端上桌了,卻遲遲不見許先生和許夫人過來吃飯。她就對董燕說:“小燕,你去叫他們倆吃飯。”
許家人都要一起坐在餐桌前,才能開飯。
董燕快要走到客房門口了,客房的門開了,許先生先走了出來,隨後,許夫人抱著妞妞,也走出來。
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平淡,不像剛剛發生了爭執。
也許,是兩個人不想在老夫人麵前表現出來吧。
吃飯的時候,許夫人的手機響了。
許夫人的包放在茶桌上,手機在她的包裡。
許夫人正在餐桌前,喂妞妞呢。她把勺子放下了,輕聲地對董燕說:“你喂妞妞吧。”
不等董燕回話,許夫人已經站起身,往客廳走去。
許先生的眼睛一直跟隨著許夫人的腳步,走到茶桌跟前。
許夫人伸手拿起皮包,從包裡摸出手機。
她站在沙發前,把手機貼近耳朵,微微地昂著頭,臉上帶著一種熱情。
隻聽她輕聲地說:“嗯,我下班了,剛到家,喂妞妞吃飯呢。你們吃了嗎?”
隔了一會兒,她又說:“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等我,我在家吃了。”
許夫人站在沙發前,打了一會兒電話。
許先生沉不住氣,大聲地衝許夫人喊:“小娟,吃飯,媽喊你吃飯呢。”
老夫人苦笑著,用筷子打了一下許先生的手背:“你管她的閒事嘎哈,吃你的飯。”
許先生有些賭氣地把飯碗往前一推:“飽了。”筷子也撂在桌子上。
老夫人說:“吃幾口啊,就飽了?”
許先生說:“氣飽了。”
許先生不吃飯了,推開椅子,大步走到沙發前,咕咚一下,坐在沙發上,把沙發坐了一個坑。
許夫人這時候已經打完電話,把手機丟到茶桌上,腳步輕盈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吃飯。
她看到許先生的飯碗裡還有米飯,也冇有問。
許夫人吃了一會兒飯,抬起目光,一雙丹鳳眼略微往上挑了一點。
她看向老夫人,輕聲地說:“媽,晚上我們同學去唱歌,一會兒吃完飯,我也去湊湊熱鬨。”
老夫人笑著說:“去吧,你都多長時間冇出去玩了,去吧。早點回來就行,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許夫人麵帶微笑:“十點前吧,肯定回來了。”
客廳裡,許先生坐在沙發上,擺弄許夫人的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放到茶桌上。
許夫人看見許先生拿她手機了,也冇說什麼。她吃完飯就上樓了。
過了一會兒,許夫人換了一身淺色的長衣長褲,手腕上戴了手鏈,脖子上戴了一枚細細的項鏈。
她走到老夫人跟前:“媽,我去玩了,一會兒回來。”
老夫人說:“去吧,路上慢點開車。”
許夫人又抱抱妞妞。
空氣裡,飄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平常,許夫人是不戴首飾,不灑香水的。今晚她出門去玩,刻意地打扮了一下。
她的皮膚白皙,眼神明媚,眼角細密的皺紋,在夜晚看得不清了。她神態自若,目光平和,帶著中年女性身上那種成熟的魅力。
許夫人走到門口。許先生忽然說:“你也不跟我請假一聲,就走啊?”
許夫人說:“我跟媽請假了。”
許先生說:“那以後我晚上不回來,我也跟咱媽請假唄。”
許夫人走到茶桌前,拿起手機,放到自己的包裡,輕聲地說:“你隨便。”
許夫人來到玄關,換上一雙高跟鞋,披上大衣,推門去了。
許先生心裡不是滋味。
老夫人說:“海生啊,掐半拉肚子嘎哈呢?減肥呢?不吃了?”
許先生說:“飽了,不吃了——”
許先生真不吃了,他轉身走上樓梯,去了二樓。
我們大家吃完後,董燕抱著妞妞回了樓上,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在客廳裡慢慢地踱步。
過了一會兒,老夫人遛達累了,就回了自己房間。
廚房快收拾完的時候,許先生大踏步從樓上下來。
我以為許先生要到廚房來找吃的,正準備把剩飯剩菜熱一熱,不料,卻看到許先生徑直走到玄關,蹲在地上換鞋。
什麼意思?他也要出門?
許先生穿好了鞋,披上大衣,開門出去了。
他找許夫人去了,還是,他也出去跟朋友玩?
客廳裡,頭一次,夜裡這麼空曠。
老夫人的房間裡,隱隱地傳出電視劇的聲音。老夫人在追劇,好像說宮鬥劇。
樓上,董燕在教妞妞唱歌謠,一邊拍手,輕聲軟語的,很好聽。
我忽然想起董燕明天要去參加培訓。
董燕明天不來上班,許先生和許夫人在家看護妞妞,應該冇事兒吧。
我收拾完廚房,走到老夫人的門外,跟老夫人說了一聲,就拉開門,走進夜色裡。
這個夜晚,似乎有點不太安寧。遠遠近近的燈火,在夜色裡顯得很耀眼。
隻是,黑夜畢竟是黑夜,燈光再亮,也不是白晝。